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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到药味许久,许琏才迟钝无比地摇头,何戎见状,一手扶稳他,另一只手握着药匙,从碗里挑了一勺喂给许琏。
药奇苦,渗入唇齿的瞬间许琏睡意消去大半,睁开眼来要看刚才被喂的是什么。他刚从睡中醒来,虽然脑子迟钝,眼前发黑,耳中像有兵器在互相敲击以致听什么都不分明,还是察觉到此刻自己靠在别人身上。往前一避,奈何浑身乏力,反而重重靠回去,正撞在何戎肩上,尖锐的疼痛下意识更加清楚。
“是我,不要动了。”
声音温和又切切。许琏过了片刻才分辨出那是何戎的声音,扭过头要看他,面前的人影是重的,他眨眨眼睛再看,清楚一些,于是下意识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问:“这是哪里?”声音嘶哑不堪,但已足够让他人听分明。
“在我营帐里。”何戎直到说完这句话,才猛意识到许琏已有力气说话,惊喜之下看着守在一旁的军医;那大夫听见许琏说话,也是惊喜交加,连连说:“能说话就好,睡上一觉吃完这几付药便无大碍了。许大人还是快把药喝了吧。”
何戎把药端到许琏面前,不催,用扶着许琏的手轻轻拍了拍,许琏皱着眉头别过脸,饮尽满碗药,强烈的苦味逼得精神一振,头似乎也痛得不那么厉害了。
何戎看他服完药漱过口又是一脸要睡的神色,对大夫说:“我有话要问许大人,若无事你们先退下吧。不必派人守夜,晚上我在这里。”
大夫仔细想想,上前来又诊了次脉,确定只有何戎在也无甚要紧后,壮着胆子说:“再一刻等药效发出来就可以休息了。还请二位大人长话短说。许大人体质偏弱,何大人想问什么,能在一刻内问完最好,问不完,明日再问也是一样的。万一半夜发起热来,小的就在旁边的帐子侯着,大人派人知会一声就到。”
不多时人散得干干净净。等人一走,许琏立即合起眼往榻上倒。何戎一把捞住后扶他靠在自己身上,说:“要等药效发出来才能睡。”
许琏却不搭理,合起眼唔了一声,道:“我累。”
“我知道。信将军已经看了,现在白令与韩正就在大帐里,明日全军待发,只等雍京那边的消息,”何戎见许琏又要睡着,知道怎样也要熬过这一刻,“可是东方诚派人传来的,他发兵了么,雍京情况如何?”
提及这件事许琏果然打起精神。他强忍头痛慢慢说:“东方诚派来的人把信传到册逖就已气绝,不曾问到什么。但事态非常,他应已出兵。”
“子舒的安危呢,也不知道么?”
许琏的神情扭曲了一下,尔后沉默地摇头。
何戎拥住许琏,感觉双臂中的身体一点点温暖起来,他柔声说:“不会出事的,也许平叛的消息明日就到了,子舒是什么人,你还不知晓么。你也是,居然一个人冒雪赶来,不要命了。”
许琏昏昏然欲睡,听何戎这样说,微笑着握住他的手:“最早有不少人跟着,后来雪越下越大,渐渐分散了。我一心赶来,也没顾后面的人。这不是好好到了么?”说完还笑出声来。
何戎仍在后怕之中,听见许琏的笑声发现他也在担忧。他执起许琏的手贴在脸上,避开眼前那个最大的阴影,只问:“冷不冷?”
“冷。”
“冷得厉害?”
“唔,想喝酒。”
何戎哑然失笑,烛光下神情柔和得都不真切了:“胡闹。骑马闯了中军,还想喝酒,真不怕军法么?”
许琏闭起眼,偏过头无意蹭了下何戎的手,微微地笑:“是啊,军中禁酒,哪里来的酒?”
何戎没作声,许琏问:“有一刻了吧?”
“还没,再撑一会儿。”
“我睡了之后,只要有雍京的消息……”
“放心。”
忽然身后一空,原本半合眼养神的许琏即刻睁开眼来——何戎放开了他,走到帐角的箱子里不知在翻找什么。许琏本想问,想想还是算了,省些力气,靠壁又继续养神。就在真要睡着之时,帐内竟飘出酒的香味,起初当是在梦中,但那酒的香味越来越重,终于忍不住再次睁开眼。一看,惊讶不已:“你……”
很快他镇静下来,板起脸道:“此时出征我是监军,你军中饮酒,当杖责三十。”
何戎却不理会,袖手等着酒热好,把酒壶从火盆上拎起来,坐回榻侧,先饮了一大口,再把壶子递给许琏,笑着说:“雪天最宜饮酒。你少喝一点,不要醉了。”
许琏看着他,慢慢笑意从乌黑的眸子里渗出来,重又靠在何戎身旁,接过酒,酒刚触到唇上的伤口时手抖了一下;何戎侧头看着,伸手帮他稳住酒壶。逐渐,手顺着酒壶向上,擦上带伤的嘴角,抚过冰冷的脸颊和额角,触到还湿的头发,最后,沿着肩滑至腰间,紧紧搂住。
许琏手一松,残酒撒在何戎身上,蜿蜒成奇异的形状,空了的酒壶滚下榻,碎成一片一片;方才送进喉中的酒开始在身体内燃烧,从心口烧到身体的每一处。良久,他听见何戎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手臂也开始抖,好像比他这个才从冰天雪地里来的人还要冷:“若不是这风雪,若不是……那支箭就射上了……”
“若是手脚还听使唤,我怎会骑马闯营。那时什么也看不清,并未看到有箭……”许琏微怔,才拢住何戎围在前腰的手,心平气和地说,“你想,我既然没死在半途,怎会死在中军帐外。”
何戎看见许琏的笑,平静得像在说他人的事,手开始暖起来,不知是因为酒还是拥抱。这样想着,何戎镇定下来,更用力地拥住许琏,合起眼睛,也让自己略加休整。他低声细语:“这一程,你太逞强……子舒的信早到一日晚到一日,其实对雍京的局势并无改变。”
许琏全身没什么力气,各种声音离他越来越远,听到何戎的话,他一笑:“是无力改变雍京的局势,但是对将军,早一日知晓,多做一日准备……还有阿兄……我真是担心他……”话语低下去,最后歪在何戎怀里睡过去。
酒是新酿,纵然洒了香味仍萦绕在营帐内不肯散去;炭火微红,映上许琏的睡脸后为其添上几分血色。除了偶尔发出的木炭爆裂的轻响,再难听到其他声音。榻上两个人,一个睡了,另一个坐在一侧,眉宇间的担忧舒缓开,恍兮惚兮,不知今夕何夕。
终
番外7桐子解千年
赵琰的婚期定了。
自从赵府的长公子几年前死于西征,丞相府已经多年不闻喜讯,而今消息传出,雍京震动,一时间登门送礼贺喜之人络绎不绝,往来的车马堵得赵府私邸周围几条街巷水泄不通,住在附近的人家几乎每天都可以听见府门外的喧哗人声——不是某家贵府的车架冲撞了另一家的牛马,就是不得不步行一程的贵人们之间彼此寒暄问礼,从清晨便开始,直到宵禁时分才能止歇。半月前天子生辰,免了一夜的宵禁,那一晚直到下半夜,京城的一角天色发红,连宫禁之内都清晰可见,太常府起初还以为天有异象,星斗下凡,测算完一番日月星气,正欲向天子报喜,后来才知道那是丞相府的方向,连夜拜会的车马仪仗点起的火光足足染红了小半个雍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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