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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师长越想,目光越森冷,内心起伏的情绪波动难以传递到面部肌肉,只好从一双黑幽幽的眼睛里泄露出来,荒郊鬼火似的明昧不定,看得旁边的副官直发瘆。
僵硬许久后,他缓缓吐出口恶气,重新扣上枪套,骑着马继续前行,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一路上,虞司令接到了不少投诉。原来王胡子的独立团在外晃荡一年,招降纳叛,吸收了不少新血,基本都是些素行不良的贼匪,尽管重新套回军服,总忍不住要干点老本行。他这边是独乐乐,其他团长们可就眼红脖子粗了,凭啥呀,同样顶着救国军的番号,你们土匪团可以明抢,我们出手就是违反军纪,只能干看着?一封封小报告直往虞司令手里拍。
王胡子自从趁人之危地帮虞司令“发过汗”,一连几天没见着他,心里跟猫爪子挠似的又疼又痒,就想借辩白的名义往他面前钻。
虞司令眼下正烦着呢。光是王栓这俩字出现在白纸黑字上,就像眼中钉肉中刺一样硌得他浑身不舒服,更别提本尊了。他冲前来通报的小孙发了顿脾气,叫警卫兵把人轰出去了事。
被撵过几次后,王胡子干脆由着手下们胡闹,心想弄出点动静也好,惹急了还不得来找我算帐?
不料虞司令是铁了心要将他拒之门外,把那叠小报告往废纸篓一丢,全然不予理会。
各团长没辙,只得眼睁睁看着土匪们吃独食,暗地里直发牢骚:都说收编部队是后娘养的,哪儿呀,简直比亲妈还亲!
如此大事不犯、小事不断地走了半个多月,终于回到省城。虞司令刚进屋,椅面还没坐热,崔参谋长就进来了,神情肃然:“总座,你可算是回来了!”
虞司令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急不徐地说:“放松,学琛。有我在呢,能出什么天的事。”
崔尚如一颗心被他拍回了肚子里,面色也舒缓了,说:“中央政府发了通告,指派个省主席来接管政务。三天前人就到了,说是要见总座,一直在打探您的消息。”
虞司令挑起眉峰:“嗬,咱就这点家私,也被人惦记上了?说接管就接管,当我虞昆山是冤大头哪!”他冷笑着掸了掸一尘不染的袖口,“不用等人找上门,咱这就去会会——叫什么名字来着?”
“吴乾柯。”
虞司令说归说,却没急着动身,先调了一个团,把省部里三层外三层围个水泄不通,不许任何人出入。荷枪实弹地围了大半天,直把里面的一干人唬得胆战心惊,这才带着警卫,声势十足地排闼而入,直奔主席办公室。
门砰的被撞开,在窗前来回踱步的人影猛地转身,正对上一片黑洞洞的枪口。一惊之后,他伸手指着气势汹汹的大兵怒喝:“你们是哪个师哪个团的,这是想干什么?我是中央委任的省主席,你们这么做,等于向政府、向全国宣战!你们是想背着虞司令造反,还是想把救国军的前途砸在‘逆匪’两个字上?去报告你们的长官,马上把队伍撤回去,我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有话等虞司令回来再说!”
“吴主席好大的口气!”
警卫兵纷纷让开条道,被他挂在嘴边当挡箭牌的虞司令背着手走出来,一脸倨傲地打量着面前之人,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似曾相识的眼熟。
吴主席也在打量他——或者该称为端详了,仔仔细细地从头看到脚,嘴角慢慢攒出几许笑意:“怎么着,也比不上振玉你的派头大。”
虞司令被这多年未闻的名字叫得心头一震,眼光乍亮,脱口道:“孟为兄——好久不见,有十余年了吧!”
“可不是,足足十三个年头了!看来你还没把我忘得一干二净啊,老同学。”
两人各自上前几步,握着对方的手热烈地摇个不停,嘴里嘘寒问暖,一副哥俩好的架势。瞬息变换的情形,把周围的警卫们看得直愣神。
虞司令笑着说:“一别经年,孟为兄发福了,瞧这红光满面的,想必仕途得意啊。”
吴主席也笑:“取笑了,要真说得意,当属振玉老弟,年方而立就已手握重兵、雄踞一省,我可是犹豫了不少日子,才勉强接下这份差事,提心吊胆地前来报道的。”
“孟为兄此言,怎把我说得像个地头蛇?提心吊胆的该是我才对,都说树大招风,救国军不过是棵小树苗,哪禁得起上头风吹雨打。”
“振玉太过谦了,贵军的战功,我远在南京亦有耳闻。羊曲沟一役,全歼日本关东军一个联队,大捷啊!连委员长都亲口下令,授予你陆军上将军衔,这不,我连嘉奖令都带来了。”吴主席兴奋地去办公桌旁翻抽屉,一回身险些撞在枪口上。
虞司令似乎这才反应过来,挥了挥手:“都退下,到外面等我。”转头对吴主席笑道:“一场误会,孟为兄,实在不好意思。”
吴主席半开玩笑地说:“幸亏振玉老弟肯念旧情,否则我这挂名主席的苦头可吃大了。”
“这是哪里话。”虞司令面不改色地打着哈哈,“说来还是孟为兄的疏忽,什么时候改了大号,也不知会兄弟一声。”
吴主席略有些尴尬,“前几年结识了一位大师,说我名字欠佳,有破败之相,就给改了。”
改成个无前科,也不比无有为好到哪儿去。虞司令腹诽着,嘴里却说:“改得好,乾坤之乾,孟柯之柯,大气。”顿了顿又说:“你我兄弟多年不见,这回可要好好叙叙旧,今晚六点,小弟在悦仙楼设宴恭候大驾,孟为兄无论如何得给我这个面子。”
“一定,一定。”吴主席满口应承。
出了省部大院,虞司令把围堵的一团人马全打发回去。副官方金水不甘心,在他身边唧唧咕咕:“总座,咱就这么撤兵了,不给他个下马威?万一他要不识相,真当自己是个角儿了呢?”
虞司令轻扯着白手套的指头尖,漫不经心地答:“中央政府打了张熟人牌,说明对咱们还是抱着安抚与拉拢的心态,我看事情不是一张嘉奖令这么简单,姑且静观其变。至于吴乾柯,他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审时度势,只要不把手伸过界,我们自然还是老同学、老朋友。”
方副官立刻心领神会,“明白,咱们供他吃喝玩乐,对他客客气气,让他做个甩手掌柜就行了,是吧?总座放心,这点我拿手。”
虞司令斜着眼角瞟他一眼,“错!不管他甩不甩手,我才是掌柜。”
这场以接风与叙旧为名的酒宴一直持续到夜里十点多,宾主双方都喝得很是尽兴,酒酣耳热之际,吴主席眼泪汪汪地回忆起初恋女友给虞司令递了小纸条,虞司令则感慨万千地提到吴主席曾经抄过他的国语作业,两人谈得动了感情,撇开众多手下,勾肩搭背地走进房间,也不知干了什么,半个小时后方才出来,各自打道回府。
虞司令脚底软飘飘地上了车,身子一歪,就往座位底下栽。坐在旁边的游师长眼疾手快地接住,抱在怀里。虞司令侧身躺着,脑袋在他大腿上枕得舒服了,闭着眼直哼哼,忽然轻声细气地说了句:“南京那边想收编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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