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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兮若回到佳佳民宿时,夕阳正斜斜搭在院墙的飞檐上,把桂花树的影子揉得细碎,金黄金黄的,落了满院一地。安安手里的橘子滚了两颗在青石板上,圆滚滚地蹭着墙角,像极了念归总爱揣在兜里的野山楂。
她弯腰捡起橘子,指尖还沾着菜市场残留的湿凉水汽,混着桂花淡淡的甜,竟比南市任何一款香水都要熨帖。佳佳已经拎着鱼进了厨房,木门吱呀一声合上,里面很快传来水流哗哗的声响,刀刃切在姜块上,笃笃笃,节奏轻缓,像有人在轻轻敲着心门。
许兮若坐在清晨那张竹椅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指根的木戒。“念归”二字被磨得温润,棱角早已褪去,只剩掌心熟悉的触感。她从前总觉得这枚戒指是牵绊,是等待的凭证,是高槿之留在她身上的一根线,牵着她在南市日复一日地熬。可此刻坐在杭城的晚风里,她忽然觉得,这两个字从来不是为了等某个人归来,而是提醒自己,心有所念,便自有归处。
安安把橘子倒进瓷盆,蹲在水缸旁清洗,金鱼被惊动,红影倏忽散开,撞得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兮若,票真买好了?后天一早就走?”她头也不抬,声音裹着晚风,轻飘飘的。
“嗯,后天早上八点十分的高铁,杭城到南市,转车去古城。”许兮若望着厨房的方向,白气从窗棂缝里钻出来,缠在桂花枝上,“我问过佳佳,古城到那拉村的小巴,每天只有两班,赶早的话,下午就能进村。”
安安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坐在她对面的竹椅上,拿起一瓣橘子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你可想好了,那拉村偏,路不好走,玉婆婆家又没什么像样的电器,冬天冷夏天潮,你在南市住惯了楼房,能受得了?”
许兮若笑了,想起那拉村的土坯房,屋顶覆着青瓦,墙角长着青苔,玉婆婆总在堂屋烧一盆炭火,红薯埋在灰烬里,烤得焦香四溢。念归会光着脚丫在院子里追猫,花猫总爬上老槐树,摇落满树槐花,落在念归的发间。那样的日子,粗粝,却干净,没有没完没了的等待,没有悬在半空的期盼,只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有一针一线,一粥一饭。
“受得了。”她轻声说,“比起在南市睁着眼等消息,我更愿意在那拉村守着槐树,学绣花。”
安安不再多言,只是把剥好的橘子瓣推到她面前。橘瓣饱满,汁水丰盈,像极了西湖的水,润润的,透着甜。许兮若拿起一瓣,酸甜的味道漫开,压下了心底最后一丝犹豫。她从前总把自己困在“高槿之的未婚妻”这个身份里,忘了自己先是许兮若,才是其他。如今挣脱开来,才发觉风是自由的,路是宽的,连呼吸都变得轻快。
厨房的门再次打开,佳佳端着一盘糖醋鱼走出来,鱼身裹着红亮的酱汁,香气浓郁,鲜而不腥,甜酸适口。紧接着,清炒时蔬、凉拌藕片、一碗蛋花汤陆续上桌,三菜一汤,简单却丰盛。桂花落在桌角,安安随手拈起一朵,别在许兮若的发间。
“咱们兮若,配桂花最好看。”安安笑着,眼底满是真诚,“从前你总穿素色衣服,头发扎得一丝不苟,像个被规矩框住的人偶。现在不一样了,眼里有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佳佳盛了三碗米饭,坐在桌旁,望着满院暮色,轻声道:“人这一辈子,总要有一段日子,是为自己活的。不必迁就谁,不必等待谁,只顺着自己的心,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三人安静地吃着饭,没有过多言语,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和风吹过桂花树的沙沙声。糖醋鱼的鲜,藕片的脆,时蔬的清,在舌尖交织,暖意从胃里蔓延至四肢百骸。许兮若很久没有这样安心地吃过一顿饭,不用时刻盯着手机,不用揣测高槿之的话语,不用在等待中患得患失。
饭后,安安抢着收拾碗筷,佳佳则拉着许兮若走进客房,从木柜里翻出一个蓝布包袱。“这是我去年去那拉村时,玉婆婆给我的绣线和素绢,一直没来得及用,你带着吧。”
许兮若接过包袱,触手柔软,打开一看,里面是各色丝线,红的似火,白的如雪,绿的如叶,还有几缕鹅黄,正是槐花的颜色。素绢洁白细腻,触感温润,一看便是上等的料子。
“玉婆婆说,好绣工配好线,你的手巧,定能绣出最好的槐花。”佳佳笑着,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小巧的绣花针,针身纤细,针尖锋利,“这针也给你,绣的时候慢些,别扎到手。”
许兮若捧着包袱,鼻尖一酸。这些细碎的温柔,像点点星光,照亮了她前行的路。从前她总觉得自己孤身一人,在等待的泥沼里挣扎,可回头才发现,安安的仗义,佳佳的温柔,玉婆婆的疼爱,念归的亲近,早已将她团团围住。
当晚,许兮若躺在铺着桂花枕的床上,没有再盯着天花板的裂缝发呆。她拿出素绢和绣线,指尖捏着绣花针,试着穿线。线很细,针孔很小,她试了好几次才成功,指尖被针扎了一下,渗出细小的血珠,她却不觉得疼,反而有种莫名的踏实。
她对着月光,在素绢上轻轻落下第一针。针脚歪斜,笨拙不堪,可她却笑得眉眼弯弯。这是属于她的第一针,不是为任何人而绣,只是为了自己,为了那拉村的槐花,为了心中的念想。
手机轻轻震动,是高槿之发来的消息:“收拾好东西了吗?路上注意安全,到了那拉村,替我向玉婆婆和念归问好。”
许兮若看着消息,指尖顿了顿,没有像从前那样急切地回复,也没有追问他何时归来。她慢慢打字:“东西收拾好了,会照顾好自己。你在广城也注意身体,不必挂念。”
发送成功,她便将手机放在枕边,不再理会。从前她总盼着他的消息,一字一句都要反复揣摩,如今放下执念,反倒轻松。他有他的事业,她有她的生活,不必捆绑在一起,不必为了等待消耗彼此。
一夜无梦,清晨的鸟叫声依旧清脆,细细尖尖,像针划玻璃,又像水滴入清泉。许兮若醒来时,天刚蒙蒙亮,佳佳已经在院子里煮粥,安安还在房间里酣睡,鼾声轻轻的,格外可爱。
她走到院子里,帮着佳佳添柴。灶火熊熊,映得她脸颊发烫,白粥在锅里翻滚,香气四溢。她想起玉婆婆的红薯粥,想起那拉村的清晨,炊烟袅袅,鸡犬相闻,老槐树在风中摇曳,念归会拿着野花跑到她面前,奶声奶气地喊她“兮若姐姐”。
“想什么呢?”佳佳递过一碗温水,笑着问。
“想那拉村的清晨,想玉婆婆的红薯粥。”许兮若接过水,一饮而尽,暖意顺着喉咙滑下。
“等你到了,让玉婆婆天天给你煮。”佳佳揉了揉她的头发,像对待妹妹一般,“绣活不用急,慢慢学,玉婆婆有耐心,你也有时间。”
这一天,三人没有再出门,就在民宿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安安躺在竹椅上晒太阳,偶尔逗逗金鱼;佳佳打理院子里的花草,修剪桂花枝;许兮若则坐在桂花树下,对着素绢,一针一线地练习。针脚从歪斜变得整齐,从生疏变得熟练,虽然还绣不出完整的槐花,却已然有了模样。
桂花落在素绢上,落在她的发间,落在指尖的木戒上,岁月静好,温柔绵长。许兮若忽然明白,最好的生活,从不是轰轰烈烈的等待,而是细水长流的陪伴,是遵从内心的选择,是在平凡的日子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光。
傍晚,高槿之打来了视频电话。镜头里的他,眉眼疲惫,眼底带着血丝,显然连日奔波劳累。“兮若,明天就要走了?”
“嗯,后天一早的车。”许兮若举着手机,镜头对准满院桂花,“杭城的桂花开得很好,佳佳做的糖醋鱼也很好吃。”
高槿之望着镜头里的她,眼神温柔:“看你状态很好,我就放心了。广城的项目已经接近尾声,下周五我一定回去,回去之后,我去找你。”
许兮若轻轻点头,没有激动,也没有期盼,只是平静地说:“好。你先忙完自己的事,我在那拉村等你。”
这一次,不是被动的等待,而是从容的守候。她有自己的事要做,有自己的梦要追,不会再因为他的归期,打乱自己的节奏。
挂了电话,安安凑过来,挤眉弄眼:“怎么,不激动了?从前他说一句话,你能开心一晚上。”
许兮若笑着捏了捏她的脸:“人总是要长大的。我等他,但我也有自己的生活。他来,我迎;他迟,我等,却不再只为等他而活。”
安安竖起大拇指:“这才对嘛!女人就得有自己的底气,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男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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