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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第1页）

矮老者去的方向，正是酒香飘来的所在。愈往前去，酒的香气愈是凛冽。仿佛每一块山石、每一株树木、每一片草叶，都散发着酒的香气。

这时天色已黑，拐过一座山脚，看到前面有火光，红通通地照亮了半片天空。矮老者径直朝火光奔去，离着老远就高声叫道：“河东白堕，黎丘丈人，这可有些时日没见面了，老哥俩还清健哪？”

却听那边有个女人道：“哟，是伏地叫子到了。喂，叫子，你手里提的什么东西？是头香獐吗？河东白堕刚刚酿得好酒，你就赶着送下酒菜来了，嘻嘻。”说话声音极是娇媚。

这矮老者原来叫伏地叫子，调侃道：“是掌二姑娘吗？刘师弟在东面路口，缘何你不去陪他？难得你二人还有不在一起的时刻。”听他说话口气，似乎遇见的都是老熟人。

说话间来到了近前，只见在一片空地上修砌了一个巨大的灶坑，足有半间屋大小，有人抱着一捆木柴正往灶膛里添柴烧火。而灶坑上面，架着一只更为巨大的木桶，木桶上白气蒸腾，一个人踩着桶沿来回走动，手持木棍在桶里翻搅着什么。随着他的搅动，木桶里溢漾出阵阵酒香。那人一边搅动木棍，一边还不时发出口令：“震乾、坤上、乾下、坎离??????”烧火那人便按照口令将木柴投掷到指定位置。

佟钰不经意望了烧火那人一眼，不禁由地先自打了一个寒战。就见这人头戴孝帽，身穿孝袍，配上白瘆瘆一张脸，那样貌简直与吊死鬼无异。尤其这人走路时的样子，也不见他提腿迈步，忽地身形一晃，便向前跃进数尺。有时木桶上那人口令急了，他便身形连晃，登时灶坑里出现七八个他的身影，如同鬼影一般。等到手中木柴用完，他随手去木柴垛上抓取一段圆木。那圆木有铜盆般粗细，三尺多长，就见他交臂一错，圆木发出一阵吱吱嘎嘎的响声，立时碎裂成一根根的木柴。

伏地叫子将佟钰放落地上，指着灶坑里的人对他道：“这是黎丘丈人，使的一杆招魂幡，最拿手的是轻功，身形一晃，能变化出十多个身影，分不清哪个是他的真身，江湖上人称鬼见愁——黎丘丈人。桶顶上那人叫河东白堕，因酿得一手好酒，江湖上大名鼎鼎，人称醉刘伶的便是。不过，酿酒可不是他的正经营生，他的看家本事是一套开山掌法，一掌能劈碎一块石碑，端的厉害。你要是在外行走老远见着有个长着大红鼻子头的人过来，那便是他老人家到了。这黎丘丈人也好记认，一张僵尸般的长马脸，别无二个。”

这当儿，听得有人道：“叫子，缘何一见面便送与老哥一顶大大的高帽？是不是有事相求啊？”

声音来自上面，佟钰抬头看去，就见白气缭绕的木桶顶上探出一颗头颅，头颅中央悬了一颗硕大鲜红的大红鼻头，想必这就是河东白堕了，果如伏地叫子形容的模样。

伏地叫子见着故人显得极是兴奋，道：“真叫你说着了，我收了个徒弟，想请二位哥哥掌眼瞧瞧。”

“喂喂，谁是徒弟呀？”佟钰立马叫了起来：“认赌服输，懂不懂规矩？”

伏地叫子脸上极是难为情：“是是，你??????你是师父，我是徒弟。”

河东白堕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叫子，咱们武学本就不太昌兴，这一番更是教你做倒行市了。你这把年纪拜个小孩子为师，传将出去还不被人笑掉大牙？”

伏地叫子尴尬神色一闪即逝，随即正经起面皮道：“有什么笑的，师父徒弟不过是个称谓，只要身上这点武艺有个传承，管他称呼什么？二位哥哥只管品题品题，这孩子是不是那块料？

未等河东白堕说话，却听另一声音道：“这孩子根基不成，富家子弟养尊处优惯了的，吃不得练功的苦处。不过，若交给我，弄两副汤药调试调试，或许还行。”

这人说话声音尖细有如妇人。佟钰循声望去，见木桶旁侧坐着一个枯瘦汉子，身旁放了一只瓷碗。说话时端起瓷碗向上一泼，一道水箭腾空而起，飞到大木桶顶上平展展地张了开来，就像撑开了一把水伞，严严实实罩在上面。那人泼水上去，眼睛瞧也不瞧，但无一滴溅到正在桶沿上来回走动的河东白堕身上，也无一滴洒落到桶外。

佟钰见这人十分怪异，天气这般炎热，又守着个烈焰蒸腾的大灶坑，旁人都大汗淋漓，他却捂了件厚厚的棉袍，还把双手抄在袖筒里，嘴唇乌青黑紫，竟似十分畏冷的样子。他的身子如同老虾般地窝弓着，脸色蜡黄，像个痨病鬼。

伏地叫子不客气地回应道：“去你的，那汤药还是你自己留着吧，我们消福不起。”手指点着这人对佟钰道：“这个人你可要记清楚，就算你忘了爹娘长什么模样，也不要忘了这人的模样。他说话的腔调，笑的神态，走路的姿势，甚至一举手、一投足你都要牢牢记在心里。以后你在这个世上任何地方碰上了他，都要退避三舍。嗯??????三舍不行，最好七舍八舍。万一避让不及，你可要对他老人家恭恭敬敬的。你记着，无论你心里如何瞧不起他、腻歪他、烦气他，哪怕是记恨他，也都不要在面皮上表示出来。就算是做梦，也不能对他老人家有一丝一毫的不恭敬。因为这人便是江湖上闻风丧胆，素有万毒之王尊称的山西百药门掌门——汤不全。又因他擅长杏林之术，欢喜用汤药与人治病，是以又称他老汤头。或许你会说，他自己还病怏怏的，如何与人治病？这你可就大错特错了。他这副相貌是装出来给人看的，其实他老人家精神着哪。他的另一名号，便叫作病无常，专索人性命。”

佟钰有些犯糊涂，不知是自己脑袋发懵，还是这伏地叫子说话缠夹，听他说话的意思，不像是要自己敬着这个老汤头，倒像是要惧怕他似的？

这时先前说话的那个女人，被叫作掌二姑娘的道：“叫子，你把这里每个人都赞了一遍，怎也不赞赞我？”

那掌二姑娘站在不远处，打扮得花枝招展，正手拿一柄铜镜，对着自己左照右照。此时月光晴朗，映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原来是个老太婆！但单听她说话声音，娇嫩得却像只有十七八岁的模样。

佟钰心下不禁骇然生惧，这都是些什么人哪？因何相貌举止都这等古怪？

掌二姑娘不见伏地叫子回话，抬起头道：“叫子，你带着这个孩子做什么？喂，小伙子，让小妹我瞧瞧，看生得俊是不俊？”

伏地叫子立时呵责道：“你都多大年纪啦？还小妹小妹的，快躲一边子去！这孩子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别招你一身骚气。”

这当儿，木桶上的河东白堕探头道：“叫子，别跟他们打诨科了，快上来替换我喘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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