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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帐中熬药煎药又忙作一团。张彩只得退下,月池服了药,她的脸上因热气和药气,渐渐浮现出红晕。困意如潮水一样袭来,可她却不能睡去。朱厚照焦灼地望着她:“现下感觉如何了?”
月池偏头看他:“我还以为,您会问我和张彩谈了什么,亦或是为议和条款兴师问罪。”
朱厚照这才忆起这两桩事,他出乎意料地避而不谈:“你先养好身子,再说其他。”
月池似笑非笑道:“我要是一辈子都不好,您会一辈子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朱厚照一愣,愣过之后就是恼怒:“……你非要这么步步紧逼吗,你非得再闹到你死我活才肯罢休吗?”
月池见他眉眼皆变,情知是动了真火。她展颜一笑,垂眸:“您别急,玩笑罢了。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她说得恳切,可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这是真情还是假意。可被骗之人,却连追问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他捅破过一次窗户纸,也见到了其后的惨烈后果,他不敢再来第二次了。当他察觉到自己的畏惧之后,随之而来的就是沮丧茫然。
他被无形的锁链捆住,而束缚他的就是眼前之人。他多年来一直担忧的事,终于变成了现实,他的爱成为了李越手中的鞭子,挥舞在他的头上。最明智的对策,一是改变持鞭子的人,譬如他曾经让他去监斩,二就是收回他的爱,譬如在驿站的那次分道扬镳。可这两次,都失败了……他终于把自己逼进了一个死胡同。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持鞭之人这次居然选择主动让开一条道路。
月池漫不经心道:“我们在聊议和之事。尚质认为,我待鞑靼太过宽仁,恐引起您对我的怀疑,以为我有私心在。我当然不是为了我的儿子。”
朱厚照默了默道:“那是为了谁?为了你自己?”
月池一哂:“其实只要他活着,我就有了一道保命符。朝廷既不会亏待他,我又何必养虎为患。我之所以这么做,都是为了您。”
朱厚照有一瞬间,真想说服自己,相信他,完完全全地相信他,可正这个念头还没有成型,就像烟雾一样散去了。他素来是个脾气不好的人,可却在她身上用尽了自己所有的耐心:“你要知道,车营消耗得不仅是抄家所得,更有朕的内库。皇后为了削减宫中的开支,大费周折,频遭暗害。各地正灾荒四起,如再补不上这个窟窿,我们回去亦会面临烂摊子。大明的子民,难道不比这些蛮人更值得你心疼吗?你费尽心思,是想在朝堂上立稳脚跟,推行新政。可你要明白,没有好处,是不会有有人跟随你的。”
月池道:“臣正因明白这点,这才要求汗廷和各部落进献厚礼,以贴太仓。”
朱厚照徐徐道:“这还远远不够,只有年年进贡,岁岁来朝,方不负北伐之功。”
他已经说得非常直白了,新政势必会损害旧有集团的利益,他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新集团来作为他的后盾,需要一大笔财物来收买民心。他重新将她纳入到自己的执政规划中去,甚至开始逐条逐条解释他的意图。他这是在劝她退让。
月池的手指微动,她忽然问道:“我走后,还有人给您讲过故事吗?”
朱厚照紧绷的神经不由一松,他缓缓道:“刚开始有一堆人来毛遂自荐。”
月池笑道:“那您听了吗?”
朱厚照也不由露出淡淡的笑意:“听了,讲什么的都有。有能口技的,有能腹语的,还有能唱歌的。刘瑾甚至还给朕找了两个讲《宜香春质》的……”
他忽然住口,月池挑挑眉:“您倒是越发进益了,不知这书讲得是何物,您也让我开开眼。”
朱厚照忙清了清嗓子:“朕并未怎么听,都撵走了。”
月池奇道:“怎么,是他们讲得不够好?”
朱厚照久久地凝视她:“不是不够好,只是都不是我想听的罢了。”
月池含笑道:“那么,还是让我给您说一个。”
朱厚照拿起一个枕头垫在她的身后,笑道:“洗耳恭听。”
月池拥了拥被子,娓娓道来:“在洪武年间,鲁南西海县有一粮商,名为柴居正。起先,他只是做一点小本生意,可有一年鲁南大旱,数月未雨,庄稼颗粒无收。这本是人间惨剧,可柴居正却从中看到了揽财之道。他从外地运粮,以数倍的价格将粮食卖给灾民。旱情过后,他的家业因此翻了数倍。后来,他又捐了官,靠搜刮民脂民膏,家业日益兴隆,从此成为当地的大富户,娶了数房姬妾,却只得了一根独苗,取名柴得旺。柴得旺自生下来就啼哭不止,只有听到绫罗撕扯之音和瓷器碎裂之声,才能暂时安静。柴居正爱惜儿子,每逢儿子哭,就遣人去撕布匹,砸东西。久而久之,这个少爷长大后,就养成了败家的恶行。”
朱厚照听到独子时就是头皮一紧,待听到后头时才意识到,不是在讽刺他,这才放松下来。他故作镇定道:“继续说,后来怎么样了?”
月池瞥了他一眼:“柴居正眼见儿子如此,又狠不下心来管教,只得费心为儿子筹谋。他买了三百六十五家铺面,送给三百六十五户人家,不收半点银钱,只要求每家在他过世,每日招待儿子一天吃喝。果然不出柴居正所料,他归天后,柴得旺吃喝嫖赌,无所不为,很快就将宅邸奴仆全部卖光。但因他父亲生前的安排,柴得旺得以在三百六十五家的老板家中吃香喝辣。可天长日久,柴得旺也疑惑,为什么他们都不要钱,待他这般好。他一问,才知是父亲的安排,这下又动了歪心。您猜,他接下来会怎么办?”
朱厚照心中早已有了答案,可他却仍故意想了想方道:“想是每天要吃猪头肉。”
月池摇摇头:“不对。”
朱厚照又道:“那就是吃鲍鱼鱼翅。”
月池一哂:“不对,您能不能用点心。”
朱厚照抚掌道:“朕知道了,除了吃肉,还要好酒,对不对?”
月池掌不住笑出声来,她一行笑一行咳嗽:“说正事呢,没人和你开玩笑!”
朱厚照忙替她端水:“你说就是了,又没人堵你的嘴。”
她就着他的手刚饮下一口,就又咳得吐出来。朱厚照霍然起身,他又开始叫葛林。月池忙扯住他的袖子,她苦笑道:“……药也不能当饭吃。即便是当饭吃,也不见得立竿见影。”
她道:“咱们还是说说柴得旺吧。柴得旺败光了所有铺面,最后在街边饥寒而死。”
朱厚照乍听“死”字只觉刺耳至极,可月池却浑然不觉,她的注意力始终都专注在另一件事上:“……当地百姓都道,都是因柴居正为人不正,所以才得了一个讨债鬼……柴居正虽品行不佳,可却怜子情深,只是溪壑可盈,欲壑难填。再大的家业,也经不起消耗。柴居正辛苦一生,能买下三百六十五间铺面。只是不知万岁征战一生,又能打下多少个番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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