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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春飞快地抹了把眼泪:“既然放不下我们,那就别做小儿女态来。一个风寒怕什么,难道比皇上还可怖吗?你连那个活阎王都不怕,谁还能收了你的命去。走,起来,咱们立刻就进居庸关去。”
月池被她从被子里扶了出来,凛冽的寒风顺着她的领口灌了进来。她又迸发出一连串急促、嘶哑的咳嗽。时春赶忙又给她套上棉袄,接着就将裹成大粽子的月池背了起来,疾步推门而去。
月池忙道:“刘瑾。”
时春暗骂了一声:“差点忘了这个老畜生。”
睡得昏昏沉沉的刘公公只听见了一声巨响,惊得他一下就从床上滚下来。时春像拎小鸡似得把他拖起来,喝道:“走!”
刘瑾揉了揉眼,很快就明白了处境,他脸上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只留下了几点淤青,随着他的呲牙咧嘴,扭曲成奇怪的模样。他嘿嘿一笑:“这是要回京去了?”
月池微微抬眼:“再给他几下。”
时春冷哼一声,扬手就是一耳光,生生将他抽了个趔趄,生生将他抽了个趔趄。刘瑾一扭头吐出一口血沫来:“死到临头了,你还做这幅狂样给谁看!”
月池勉强勾了勾嘴角:“我就算死了,也先拉你垫背。你想留在这儿也无妨……只是,你说,这追上来的是张永派来的杀手呢,还是你自个儿失了势的亲信呢?”
“什么?”刘瑾不由打了个寒颤,“张永,他怎么……”
月池道:“你都腾出一个萝卜坑了,谁还会任你再填回去。”
刘瑾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老猫似得,尖声道:“爷不会这么对我的,我对爷忠心耿耿,一片赤诚……”
月池失笑:“你做了什么,自个儿明白。我心里有数,万岁更有数。失了万岁的庇佑,什么魏彬、张文冕,不过是几条落水狗罢了,又能掀起什么风浪。是在回京的路上被人宰了,还是留在这儿伺机戴罪立功,你自己选吧。”
刘瑾最终还是灰溜溜地跟上来了,他是再惜命不过的人,李越肯将他带到这儿来,就表明还有用得到他的地方,在局势未明前,至少继续跟着他,还能保住性命。更何况,他实在不想再饱尝铁拳了。
月池见状暗松一口气,他们三又坐上了马车,摇摇晃晃地离开昌平,往居庸关而去。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到达关口时,异变发生了。
她们这一路不断地乔装改扮,更换马车和路引,使得从京城来得探子一时半会儿根本找不到她们的踪迹。但这群人也不是傻瓜,既然大海捞针,遍寻不得,那索性不要白费功夫了,干脆候在居庸关外守株待兔。这里是通往宣府和大同的必经关卡,他们守在此处,一有车马经过就拦下,一发现可疑人员就格杀勿论。这些日子以来,不知杀了多少无辜的路人,今儿终于逮着了正主了。
时春扬鞭催马正忙时,忽然见前方的树林中飞鸟如乌云一般升腾而起。她悚然一惊,握鞭的手都有些发颤,头皮更是一阵阵的发麻。月池又昏过去了,刘瑾被她捆成了粽子。若是她现下就掉头,不是摆明心里有鬼。可若是她直直走过去,迟早也会被发现不对。那便只有……
时春横下心,重重朝马屁股抽了一记。马儿吃痛,撒足狂奔起来。树林中埋伏的杀手警觉,他们冲将出来,拦在了道路中央。马儿受惊,发出一声惊恐的长鸣,马蹄也凌乱起来。
时春即刻站起身来,急拉缰绳,生生驱使着马匹往官道侧旁冲过去。茂密的枝桠啪啪打在马车四周,时春不断挥鞭催着马狂奔。这颠簸的动静太大了,月池和刘瑾都被惊醒了。
刘瑾满面惊惶:“这是杀你的人来了?”
月池翻了个白眼:“你以为你能跑得了?”
一语未尽,时春忽然掀帘进来,刘瑾大喊:“你钻进来干什么,还不快去赶车!”
时春理都不想理他,只对月池道:“出来,咱们准备跳车。”
月池立刻就明白了,她毫不犹豫地搭上了时春的手,任由她将自己拽出车厢外。狂风和树枝刷刷得抽在脸上,月池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只听见时春的一声令下:“跳!”
她就跟着时春,从飞驰的马车上一跃而下,在落地的一刹那,时春垫在了她的身下。紧接着,她们就像皮球一样滚进了灌木丛里。
宁可枝头抱香死
他若肯守口如瓶,我也可纳个二房。
月池眼前金花乱窜,耳朵嗡嗡作响,她茫然地仰头看向空中,密实的树冠就像漆黑的雨云一样沉沉地压下来,她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几乎要立刻再栽倒下去,时春却扶住了她。时春忍着疼一声不吭地爬起来,用她被深深擦掉几块皮的手,将月池背起来,开始在树林中穿梭。
而月池在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后,终于回过了神,她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断断续续地说话:“时春,咳咳咳,放我下来……我自己走,你怎么样……”
时春的声音甚至还带点儿笑意,她轻快道:“就打个滚,能有什么事。行了,还是我先背你,逃命要紧。等出了这儿,你再自个儿走。”
可是就在说话间,她膝盖上外翻的鲜红血肉不断被枝叶划过,她的喉咙中不由发出一声嘶嘶声,却在还没溢出喉咙时就被咽了下去。月池狐疑道:“真的吗?”
时春道:“比真金还真!你连站都站不稳了,还逞什么强。别说了,保存体力,你走的时候还在后头呢。”
月池点了点头,她很快就再次人事不省,这次是因为发起了高热。时春的步子由勉强稳健,变得摇摇晃晃。汗水就像从泉眼中汩汩冒出来一样,很快,她周身就像刚从水里钻出来似得。
可她不敢停下来,对张永和谷大用来说,他们与李越合作是为了刘瑾这个共同的敌人,一旦没了刘瑾,他们也就没有必要和李越维系关系,甚至如若能顺手杀了李越,反而是于己有利,除了一个争宠的劲敌。有时,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反而也是催命符。
时春将月池往上抬了抬,一面在心里大骂朱厚照和死太监,一面继续拖着仿佛灌了铅的腿,一步一步艰难地在崎岖山路上挪动。她的双眼渐渐蒙上了一层水雾,粘稠浓腻、深浅不一的翠色让她也觉窒息,忽然之间,她的脚步踉跄了一下,接下来就是两个人一齐栽了下去。
时春一时疼得呲牙咧嘴,她却顾不得自己了,忙问道:“李越,李越,你怎么样?”
月池没有回答她,时春的脑袋嗡了一下,她一时骨寒毛竖,浑身发抖。她哆嗦着、转过身来去看月池,只见她双颊烧得通红,原来是早就厥过去了。时春先是暗舒一口气,接着又惶急起来,她拍了拍她的脸颊:“阿越,阿越,别睡啊。再撑一撑,我们、我们很快就出去了。”
月池微微睁开眼,轻声道:“好,好,我撑得住,我一定撑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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