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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迁素来幽默,笑呵呵道:“不妨一试。”
傅珪夹起来了一块素烧鹅,入口酱香浓郁,微嚼却是十分绵软。他一愣,又夹了一块,终于尝出来:“这、这里面是山药!”
谢迁笑道:“正是。此乃将切成寸断的山药煮烂,以腐皮包裹,再加之秋油、酒、糖、瓜、姜调色至深红。虽无鹅肉之紧密,但胜在形似味佳。”
刘大夏又夹了一块素鱼,此菜颜色清淡,汤汁白如牛乳,只点缀一二葱绿。素鱼入口即化,极为爽嫩。他嘿了一声:“原来是豆腐。”
“这里面的豆腐还不少。”梁储指着素什锦道,“这里面也有豆腐干。”
为着猜原料,堂上又热闹起来,众人谈笑风生,极为自在。只有张歧一人,脸上的笑容就如糨糊刷上去似得。待到散宴品茗完毕后,他就立刻去找了李东阳。此时,他也不畏人言纷纷。万岁都已经将窗户纸捅破,他再畏畏缩缩就是自寻死路了。
刘健和谢迁对此早有预料,一早就坐在李东阳的值房里守株待兔。张歧一进门见到三位阁老,大吃一惊,一时竟有退缩之意。可他汗涔涔的脚刚刚在官靴中一动,就停滞下来。他缩了缩脚趾头,硬着头皮进去。
屋内正在泡平阳黄汤。此茶是黄茶中的名品,以“干茶显黄,汤色杏黄、叶底嫩黄”闻名。刘健略舒腕,将深黄的茶汤倒入明澈的白瓷杯中,一时香味氤氲,沁人心脾。张歧捧起茶盏来一饮而尽,他焦灼了整整一天的心绪,使得他根本咂不出这茶的滋味,略略润了润唇,他就忍不住开口道:“求三位老先生救命呐。”
刘健挑挑眉:“你又没贪赃枉法,何至如此。还是说,你背着人,做了些不当有的勾当?”
李东阳不赞同地看着刘健,谢迁却按住了李东阳,对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先诈他一诈再说。
张歧连连摆手:“下官怎敢。只是,下官虽没有贪赃枉法,扪心自问,却也并未做下什么实事……”
他说着又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灌了一杯茶下肚。谢迁见状暗自摇头,真如饮牛饮骡一般了。他只听张歧继续道:“非是下官惫懒,实在无能为力啊。下官幼时也是苦读诗书,只盼金榜题名,报国有道。不想,娘娘得先帝看重,飞上枝头变凤凰,张氏一族也因身为后族而煊赫。”
谢迁故意道:“这不是好事吗?”
张歧也渐渐镇定下来,沉声道:“若是亲族肯惜福修福,克己复礼,自然是好事。可惜他们却……”
张歧长叹一声:“下官多次相劝,到底徒劳无功。张家树敌众多,恶名传遍朝野内外。在这个时候,先帝却将下官提拔到了都御史的位置。下官惭愧,虽知身在此要职,当纠察百官,振纲立纪。可张家浑身都是纰漏,如下官再贸然开罪于人,这些人群起而攻之,下官岂非自寻死路。所以,很多时候,下官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刘健重哼一声:“好一个尸位素餐之辈,你都不觉良心不安吗?”
张歧羞惭道:“这是自然,下官只得在重大案件和十三道下的小事中用心。因而多有成效,还几次博得先帝的赞赏……可当今,万岁与先帝完全是两个性子。早在堂伯母擅自讨官时,下官便知,皇上的眼里揉不得沙子,更不会如先帝一般对张家多加优容。下官早已做好认真履职的准备,未曾想到……”
李东阳悠悠道:“未曾想到,皇上根本没打算给你这个机会。如不是皇上亲自示意,李越又怎会弃户部而选你的都察院。皇上是让要自己的心腹插入到监察官员中,刹住这官场的不正之风!”
谢迁继续补刀:“而李越建功立业之际,就是你因渎职怠慢而领罪之时。”顺便给李越腾一腾位置,让他能够继续上升。
这一点张歧当然能够想到,否则他何至于吓到现在这个地步。他一把抓住李东阳的手恳求道:“元辅,恳请元辅念在下官于其他事还算勤勉,再给下官一次机会吧。下官必定痛改前非,再不敢懈怠。”
他苦苦哀求,李东阳沉吟片刻道:“你若真有心悔过,要救你也不难。”
张歧原本已然心灰意冷,冷不防却天降甘霖,当即喜不自胜,再三赌咒发誓。
李东阳道:“罢了,虚言莫说,你首要要做得,便是主动上奏,请万岁破格允李越进入都察院。”
张歧的脸上一阵空白:“主动?这是让我向圣上表明忠心,可李越进来之后,下官又当……”
李东阳长须微动道:“你自当协助他,完成万岁的谕旨。”
张歧霍然开朗,胳膊是拧不过大腿的,与其与万岁硬碰硬,不如立刻选好战队,表示自己要帮忙的好意。李越初入都察院,不可能一步登天,若有上官照拂,岂不是事半功倍。再加上,元辅在一旁使力,他至少不至于被革职查办了。
张歧面上渐渐浮现笑意,对着内阁三公再三致谢。待他走后,刘健方看向李东阳。他皱眉道:“元辅,你真想让李越入都察院?”
李东阳微微颌首,他早已是两鬓霜白,可一双眼睛仍如朗星一般,闪闪发亮:“虽说‘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可在官场中,扯后腿的又岂在少数。希贤莫不是忘了弘治十二年的旧事了吗?”
刘健面皮一紧,他怎会忘记,那一年,一个江瑢的监生,竟然弹劾他和李东阳,说他们二人杜绝言路,嫉贤妒能,请求孝宗皇帝罢黜他们二人的官职。幸好孝宗明察秋毫,非但不怪罪他们二人,反而将江瑢下狱。历来为政者,先把好言路并非没有道理,若不将言官一脉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而是任由这群疯狗乱咬人,那到头来只会一事无成,说不定还会带累自己。
刘健道:“我明白元辅之意,可我们可以用自己的门生故吏,让他们去担任科道官,不是更名正言顺吗?”
李东阳摇摇头:“万岁不会放心的。”
刘健一愣,谢迁附和道:“万岁既然有心大展宏图,必不愿让人指手画脚。而李越入都察院,进可攻,退可守。若进,便将一众贪污无能之辈全部革除,若退,至少可把持言路,免除后顾之忧。”
刘健仍没完全服膺:“可若任由他把持言路,圣上行止若有失……”
他忽而明白过来:“李越是正直之辈,文人心性,他到底和咱们是一样的。”
李东阳点头称是:“幸而,万岁还愿意听他的话。”
刘健这下也万分赞同李越入都察院了,可他唯一忧心的是,要找个什么理由来堵住悠悠众口呢?
谢迁失笑:“你真该看看他的卷子,你若瞧了,必不会再平生烦恼了。”
刘健浓眉微动:“怎么,他答得甚好吗?”
谢迁笑而不言。
阅卷只有两三日的时间,到了第三日,早朝过后,朱厚照便再次摆驾文华殿。几位读卷官早早就携带答卷候在文华门外,待朱厚照升座之后,他们就跪在御前开始朗读贡士们的答卷。每读罢一卷,就由司礼监萧公公接过卷子,端端正正地摆放在御案前。朱厚照要把所有的答卷都听完,然后再御笔钦点出一、二、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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