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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定远怔怔愕然,他将铁手举起,掩上了额头,却也遮住了目光。
“来人啊!”大都督弃守,老赵随即开工:“将此人押回刑部!明日开堂定罪!”
“不要!不要!”凄厉哭喊中,大批官差涌了过来,立时抓住了王一通,听他尖叫道:“饶了我!饶了我!我不能死啊!我的孩子还小啊!啊呀呀!饶命呀!”
小王给拖了走,口中却在高声悲号,伍定远听得“孩子”二字,忽地双肩一震,喘道:“慢……”大都督再次开口,想来又要变卦了。赵尚书苦笑道:“侯爷!您算了吧!这可是赵某刑部的案子,不关您的事儿啊!”大都督不理不睬,他行到王一通面前,咬牙忍泪:“我……我还没问你,你好好一个良民,为何要下手行抢?”
“三两银!”王一通听得此言,登时放声大哭。他双膝跪地,抱住了大都督的腿,凄厉悲叫:“三两银!我只求三两银!可整个北京就是没人理我啊!呜呜!呜呜!”
大都督眼眶泛红,他望着王一通,低声下令:“来人!取我正统军的粮票来。”人群分开,掌粮官缓缓行出,他从怀里取出一叠粮票,交到上司的铁手里。
“五军大都督府通令各州县卫所,本票抵白米一石,见票兑粮,伪造者斩。”
这些票券出自五军都督府,通行于正统军营寨之中,只消找处卫所,随时能依价换米。大都督取过粮票,如数塞入小民掌中,轻声道:“待你家小探监之日,记得将票子转给他们。”
王一通慌忙来数,待见手中粮票竟见多达三十张,不由惊呼出声。当时白米昂贵,一石米折银三两一钱,这整整三十张票子赐来,等同百两白银到手。
赚了,王一通手捧恩赐,心里很高兴兴,此番放手搏命,总算替家人挣回了大钱,一家四口节衣缩食,足抵几年开支了。他呵呵笑着,正想向好心的大都督道谢,可莫名之间,两行泪水却不听使唤,已然滚落面颊。
心里很明白,拿到了钱,也是该死的时候了。自今而后,妻子没了丈夫,儿女失了爹爹,白发老娘更要为儿子送终。王一通怎么也道不出那个“谢”字,他只能亲吻着粮票,泪水扑飕飕落下,弄湿了票子上的精致印花。
“带走!”场面悲戚,大批军官涌了上来,将王一通拖走了,临别之际,小老百姓用力回过头来,大声尖叫:“大人!谢谢!我代一家老小谢谢您!您是天下最好、最好的大好人!”
还是说了那两个字,谢谢。一通终究是个老实人。大都督不愿去看他的容情,只将脸面转向照壁,无言无语。哭声渐渐隐去,歹徒总算给押走了。众官松了口气,正要说话,却听殿内传来一声呜噎,依稀是伍都督所发,众官纷纷去瞧,看那伍爵爷面向照壁,宽厚双肩不住颤抖,那铁手更是紧紧揪住额发,不住拉扯。想来他的额头便是这样秃的。
赵尚书惊道:“爵爷,您……您还好么?”他蹑手蹑脚,缓缓靠到大都督身边,正要去看他的容情,猛听一声悲嘶,都督咬紧牙关,如此悲怆呐喊……
“八十三!”
八十三?莫非还有八十四、八十五?众官满心讶异,面面相觑,却不知此言有何奥妙。场面益发不妙,赵尚书第一个醒觉过来,忙道:“诸位,下官还有点私事,得先走一步,一会儿祈雨法会再见……”大事不妙,谁敢多看大都督一眼,赵尚书是个聪明人,自要溜之大吉,脚步才动,冷不防一名参谋拉住了他,附耳道:“大人,方才闹出来的事儿,请您务必……”
眼见参谋竖指唇边,做了个噤声手势,赵尚书心下一凛,自知怒苍魔头行踪不明,却似在北京出现了,万万张扬不得,忙道:“行、行。赵某一定守口如瓶。”
赵尚书走了,众官也一一告辞,偌大的殿上只余都督一人坐着,其余几名参谋陪侍在旁,听他口唇喃喃,依稀又说了几个字,却也听不明白。
大都督总是如此,他武功卓绝,性子沉稳,纵使战地里四面楚歌,他也能冷静以对,带领下属杀出一条血路。可每当他返回京城,踏入“三法司”的辖地之时,他总似打了一场大败仗,半天抬不起头来。众参谋从军已久,自是深知上司的脾气,一时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只能在这儿唉声叹气了。
众所周知,龙手都督麾下有四名参谋,“掌粮官”名叫岑焱,“掌旗官”唤做燕烽,另还有位“掌令官”高炯,这三人各有所长,有的能调兵遣将、有的擅长奇谋献策,但要说到出言劝慰上司,却还远远够不上边。见得大都督心情不佳,却也只能苦苦罚站。
正烦恼间,却听脚步声响,一人从殿外行来,众将见得那人面貌,莫不大喜而呼:“巩爷!您可回来了!”
正统军四大参谋之首,便是长洲巩志。他才一进来,猛见殿内风声萧萧,官差衙役溜得一个不剩,仅余上司一人孤坐着。巩志心下一凛,忙道:“怎么?那小民给收押了?”巩志心细如发,三言两语便猜出梗概。众参谋自也苦笑两声,全都点了点头。巩志长叹一声,道:“麻烦了……”
确实麻烦了。两军对决,攻心为上,若想打垮“一代真龙”,绝不能单凭拳脚功夫,而是要抓紧他的性子,只消逼得他心生茫然,不知为何而战,这场仗自也赢了一半。
秦仲海是个狡猾的人,过去十年来,他不知多少次迷惑大都督。想起王一通指证历历,众人担忧起秦仲海的动向,自是满心烦恼。高炯附耳道:“巩爷,万一秦仲海真来了……大都督可有法子制住他?”巩志叹了口气,道:“先别说这些了。燕烽,去打盆水来。我来服侍都督洗脸。”那燕烽在四参谋里年纪最小,外号“四火儿”,一听老大哥吩咐,便已诺声而去。
空旷的大殿上,只余伍定远孤身坐着,看这人打少年起便不健谈,如今年纪长了,一日静默下来,形象只有更加严肃,让人不自觉害怕。众参谋心下发寒,一齐朝巩志望去,盼他赶紧上前相劝。
正统军里人人出身沙场,唯独巩志不是。他以前是个衙门师爷,不曾带过一天兵,不解军务,不识兵法,可也因他的出身如此,每回出征在外,总要担负最要紧的功课,两军对决、攻心为上,他必须巩固正统军的心防。从大都督到小卒,无论谁心生迷惑,便得瞧首席参谋的作为了。
巩志自知苦差难免,先上下整理了衣装,这才行到上司身边,躬身道:“都督,卑职回来了。”伍定远眼光仍瞧向地下,却没应答。众人心知肚明,以“天山传人”武功之强,怎可能听不到巩志的说话?不消说,此时他哀莫大于心死,他什么都不想管了。
众参谋暗暗叫苦,就怕连巩志也劝他不动。高炯附耳过来:“巩爷,我看都督神色不对,不如我去请夫人过来,让她劝劝都督。”巩志摇了摇头,悄声道:“先别惊动夫人,到时他夫妻俩一言不和,反而害得都督心里更烦。”
艳婷脾气如何,正统军上下自是明白,眼看高炯不敢再说了。巩志只得沉吟了说词,他慢慢挨近两步,道:“都督,且听巩志一言,好么?”他见伍定远不言不动,当下大着胆子,将手搭上了上司的肩头,细声道:“都督,咱们正统军谁都可以迷失,唯独您不能。倘使总帅自己都迷失了,这场仗也不必打下去了……”
此言并非危言耸听,秦仲海打通了阴阳六经,正教中人别无抗手,唯赖伍定远的“真龙之体”方足相抗。倘使大都督斗志全消,一旦与怒王正面交锋,无论单打独斗、抑或整军出战,都将一败涂地。
巩志苦心劝谏,饶那伍定远心境再差十倍,此刻也须应答。他睁开了眼,低声道:“我很好,也没有中谁的阴谋陷阱,我只是……只是觉得自己……自己……”
巩志听他自称“很好”,说话时却不住搓弄额发,料来一点也不好。他大着胆子,握住了上司的铁手,低声道:“都督,您要有什么心事,何妨说出来吧?让大家替您参详着。”
巩志细心问候,大老板仍是低头不语,彷彿心事重重。过得半晌,他终于叹了口气,幽幽地道:“巩志,你能否告诉我……这些年来,伍某人……伍某人……”他目光望向远方,茫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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