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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一扇窗户跟前,拉开了百叶窗,朝里面张望起来。我什么都看不到。我将双手和面孔凑到窗玻璃上;随着我的挤压,那扇窗好象顶到了插销……我犹豫了差不多一分钟;这时候下起雨了,雨点好象冰雹一样又急又密。我用力推了一下。插销就从插销母上滑开,窗户朝里面打开了。我两手在窗台上一撑,便跳了进去。
然后我立稳了,一动不动。坏插销的声响肯定十分骇人。要是魏先生听到了,再端把枪过来,以为我是入室盗窃的贼,那可如何是好?现在我感觉就像个入室盗窃的贼。我想起了我母亲——然而,我母亲根本就不是贼。我母亲是一位千金小姐。我母亲是这所豪宅里的千金小姐……我摇摇头。我永远也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我开始蹑手蹑脚地四处走动。这个房间挺昏暗的——我心想,这是餐厅。以前我没来过这儿。不过以前,莫德与她舅舅共进晚餐时,我经常想像着那番景象。我曾想象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嚼着肉……我走到桌旁。桌上仍旧摆放着家什,几个蜡烛台,一副刀叉,一盘苹果;可家什上面都蒙着灰尘和蛛网,苹果也都烂掉了。空气沉滞。地板上有个破碎的杯子——一只水晶杯,杯檐烫着金边。
餐厅的门关着:我觉得这门有段日子没开启过了。不过,当我转动门把手,推开门的时候,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这所宅子里所有的门开合时都悄无声息。地板上铺着浸满灰尘的地毯,也让我的脚步悄无声息。所以我一路走过,什么动静都没搞出来,堪称飘行——就好象一个幽灵。这个想法很诡异。我斜对面还一扇门:去客厅的门。我也从没去过那儿;于是,我径直走过去,站在门边朝里张望。那个房间也黑乎乎的,也挂着蜘蛛网。地上有一些从壁炉里散出来的炉灰。房间里有几张椅子,围成个心型,我觉得那正是李先生跟绅士们曾经端坐着聆听莫德诵读书本的地方。房间里还有个硬底小沙发,旁边放着一盏灯,我觉得那就是她坐的位置。我想象着她现在就坐在那儿。我想起她柔美的声音。
想起这些,我便忘了要找魏先生。也忘了我母亲的事儿。她对我而言,又算得什么呢?我心里想的都是莫德。我原想到下面厨房去。却没有去,而是在大厅里,在那扇膨胀变形的大门前慢慢地走来走去。我上了楼梯。我想去她以前住的房间。我想到她站立过的地方站一站——站在窗前,站在镜子前面。我想躺在她的床上。我想好好回想一下,我当初是如何吻她,又是如何失去了她……我走起来,正如我曾说过的,就好像一个幽灵在走路;当我哭泣的时候,我也像个幽灵似的:无声无息地,任泪珠滑落,全无意识——就好象我早就知道我有足够哭一百年的眼泪,很快就要把这些眼泪都哭完了。
我来到画廊里。书房的门就在那儿,门虚掩着。门旁边依旧挂着动物脑袋标本,带着一只玻璃眼珠和尖利的牙齿。我想起第一次来接莫德,我是如何将手放在这个标本上。我当时等在门外,我当时听到她在念书。——我再一次地,想起了她的声音。我极度思念她的声音,最后,我仿佛又听她在说话。于静谧之中,我听到她的喃喃低语。我屏住呼吸。这低语停住,随后又响起。这不是我头脑里的声音,我能听出来——这声音是书房里传来的……我开始颤抖。说不定这宅子里真的闹鬼。要么,说不定,说不定——我走到门口,伸出一只颤抖的手,将门推开。然后我站在那儿,眨眨眼睛。这个房间变了个样儿。窗玻璃上的油漆被刮掉了,那黄铜做的手指从地板中翘了起来。书架上几乎没什么书了。壁炉里生着一堆小火。我将门再推开一点。便看到李先生的旧书桌。桌上的灯亮着。灯下坐着的,正是莫德。她在写字,一个胳膊肘支在书桌上,手掌撑着脸,手指弯起,遮住了双眼。借着灯光,我将她看得格外分清。
她将眉头推起来。她双手没有戴手套,她衣袖挽了上去,手指沾了墨迹。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写完一行。那页纸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这时她抬起笔,拿在手中转啊转,好象接下来写什么还拿不定主意。呼吸之间,她又在喃喃自语,轻咬着嘴唇。
这时,她又开始写;然后伸手去蘸墨水。她蘸的时候,遮着眼睛的手放下了,脸抬起来,便看到在一旁痴望的我。她没有跳起来。她一动不动了。她也没有叫喊。开始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坐在那儿,眼睛定定地望着我,一脸震惊。然后我向前走了一步,我抬脚的时候,她也站起身来,手中的笔掉了,在纸张和桌子打了几个滚,落到地板上。
她两颊变得苍白。她抓住椅子背,好象手拿开了会让她跌倒,或昏厥。等我再上前一步时,她手攥得更紧了。
“你来了,”她说道,“是来杀我的?”
她以极低的声音说出这句话;我听在耳中,又见她面孔煞白,不仅有震惊,更有几分恐惧。这个想法太可怕了。我转过身去,双手捂住面孔。我脸上还挂着泪水。这时,新涌出的泪水又混在脸上。“噢,莫德!”我说道——“噢,莫德!”
我以前从未如此这般地呼唤过她的名字,以前我只是称她小姐;即便此时此地,经过了这许多事之后,我还是感得直呼其名有些怪异。
我手用力按住双眼。前一刻我还在想,我有多么爱她。我以为她失踪了。我还打算经年累月地寻找她。现在来到了她面前——如此温暖,如此真实——之前我因她而感到阵阵痛楚时——我百感交集。
“我不是——”我说道,“我不能——”她并没有走过来,她只是站在那儿,依旧面色苍白,依旧抓着椅子靠背。于是我用袖子擦了擦脸,平定心绪,开口说话了。“有个文件,”我说道。“我找到一份文件,藏在萨克丝贝太太的衣裳里……”
说话的时候,我感觉到了那封信,硬邦邦的,在我自己的衣裳里;可她没有应声,我猜是因为——我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她知道我说的文件是什么,也知道其中内容。
虽然我情之所至,那一瞬间,我心头还是略过一丝失落——仅仅一瞬间而已;等我心情恢复,这失落感让我疲惫难支。我走到窗边,这样好在窗台上坐下来。
我说道,“我花钱找人帮我念了这封信。后来,我就病了。”
“我很抱歉,”她说道。“苏,我很抱歉。”
话虽如此,她仍旧没有走过来。我又擦擦脸。我说道,“我碰到一男一女,搭了一段车。他们说你舅舅去世了。他们说这儿没人了,只有魏先生在——”“魏先生?”她眉头蹙起。“魏先生早走了——”“留了个仆人,他们说。”“他们说的肯定是威廉。英克尔。他留下陪我。他太太为我煮饭。就是这样。”
“只有他们,和你吗?在这么大的宅子里……”我环顾四周,不由打了个冷战。“你不害怕吗?”她耸了一下肩膀,目光垂落到自己的双手上。她神色变得黯淡。“现在,”她说道,“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这句话,和她的语气,都意味万千,一开始我没回答她。等我再次开口,我的语气平静了许多。“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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