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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有一两秒钟的走神,叶筝对着地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全风过来给他递温水,他才松下来,靠到墙上,朝顾明益说:「刚刚……不好意思啊,好像太用力了。」
「没事儿。」顾明益说,「还没你上次摔得厉害。」
「上次是我自己摔的,这回是我推你,」叶筝摇头,「不一样。」
「如果叶老师觉得不好意思,就帮我带一周的咖啡吧?怎么样?」
「好。」叶筝摸着脖子,「别说一周,一个月都行。」是他自己擅自改戏,把原来要「拂他前襟」的动作给跳了,杀了顾明益一个出其不意。足够突然丶但也足够大力,人大小咖位都比他高,他没和顾明益商量过就这样做,实在不太礼貌,如果再不补偿点什么,叶筝实在良心难安。
这一个月的咖啡额度很快就喝完。
叶筝每天都是酒店片场两头跑,连抽空回家看看的时间都没有。电影拍到现在,剩下的每一场戏都很重要,细节要一遍一遍去抓,特别是温别雨发病期间,他的神情丶他的肢体控制,永远都要有一个度,只有找准了这个度,才能更贴近现实生活里的舞蹈症病人。
除夕之前,费怡给叶筝放了十天假——
但这十天时间里,叶筝不能回家,不能离开剧组,也严令禁止外来人士探班。费怡想要叶筝保持好温别雨的情绪,为了不让外界事情干扰到他,叶筝的手机都交由剧组保管。
他只能待在剧组安排的房子里,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看剧本丶学习舞蹈症患者的日常……然后到十二点睡觉,以此类推。这几天里,叶筝没有和任何外人交流过,连全风都只是把买好的饭菜放到房子门口,至于叶筝想不想吃丶什么时候吃,一概没人管。
到了第十天,剧组重新开机,闭关成效也得以显现。镜头下,叶筝完全换了个人一样,站着时,他的眼神毫无生气,有时候甚至会发飘丶闪躲;坐着时,两条腿偶尔会不知觉地晃动丶摇摆,连剧组的顾问医生都称赞这样的表演非常「写实」。
今天要拍周海出院——被温别雨带到戏班外一家破毁的小房屋里「囚禁」的戏码——
这家小房屋是在影视城里搭的内景,用几块薄板建起来,没有窗户,墙上涂满发霉的黑点和蜘蛛网,天花水泥脱落,钢筋外露,屋里就一张纸皮搭的床和一把木椅子,另外还有个印着囍字的痰盂。
开拍前,叶筝还是习惯性地和顾明益对词丶走戏,但顾明益明显感觉出他们戏外的交流变少了,除了和摄影师确认走位那几分钟,叶筝很少再和其他人说话,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在发呆。
处于这种高压环境下的叶筝,所达到的预期简直超出费怡估量。今晚这场戏是周海摔伤头部丶记忆力受损后,第一次和温别雨静下心来谈话。
很典型的一场文戏。布景也就一张床丶一把椅子,周海坐在床沿,头上扎满绷带,言明自己再也无法背诵戏文,上台唱戏更是痴人说梦,他问温别雨这样是不是满意了丶是不是把仇报回来了,温别雨却一个字都没有回应他。两人又沉默许久。
沉默在影视情节里有诸多的喻义。选择沉默的一方可以是愤怒丶可以是愧疚丶可以是怨恨丶悲哀丶不安,或者更多更多,因为缺少台词补白,演员通常需要运用额外的方式来传递情绪,而最常见的做法就是调整眼神——
一种无需言语,却又胜过言语的表演技巧。
这场沉默的戏份要求一镜到底,因此周海和温别雨之间的眼神戏路不能断,一断整场戏就垮了。
「温别雨,你听到周海问你是不是满意了的时候,你先看着他,这里的看不需要太坚定,你就像平时看物品那样去看他,然后听到他说下一句台词,问你是不是把仇报回来了——你才给个实一点的凝注,一定要先凝视,再注视,」费怡将剧本上标好的便利贴粘到叶筝手上,「你要把整个眼神转化的路线走出来,也就是说先聚拢,再去细看。」
导演特地找了个隐僻的角落和两位主演讲戏。三个人都带着做满笔记的台本,费怡站中间,和叶筝沟通完,她又转向顾明益,「周海这里,他看起来是比较温和的,好像不计较丶也好像接受了自己脑袋受伤的事实,你要做的就是在温别雨看你的时候,不要回避他的眼神,反而要轻松一点去面对他。」费怡又把另一张便利贴粘到顾明益手背,「镜头是从你这边开始拍,前三秒是定镜,所以你调子一定要定好,这场戏能不能继续走下去就看你的了。你和温别雨是两种不一样的心境,你要稳,要笑,要完完全全的不在意,而不是看起来不在意。」
顾明益拿起便利贴看,上面画了镜头的动线,从左丶到右,再平移,叶筝那张也一样,只是摄像机运动的路线有所不同——
周海和温别雨是对坐着的,是以他们视角下的镜头会往不一样的方向走。
棚内有张汶大喊ok了的声音,费怡塞口袋里的对讲机也凑巧有电流声进,摄助说他们那边也准备好了。
「那就过去吧,先试两条。」费怡踮着脚,朝「小房子」里的张汶一扬手,「今天就这一场戏,你们可以慢慢来。」她把落下来的围巾重新裹好,先行走进内场。
黎风闲来到剧组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半夜了,这场戏还没拍完,费怡不让除摄像灯光以外的人进摄影棚,姚知渝只能把黎风闲「请」到叶筝的房车里。
天窗上有水蒙蒙的一层雪水,姚知渝翻过桌上的杯具,用烧好的沸水烫了遍,再往里注入温水。
骨瓷杯底磕上茶碟,带着脆声放到黎风闲面前。
黎风闲只是看着那杯水,没说话。
静了不知道多久,姚知渝把窗帘全部拉拢,手反撑上洗手台,给自己找了粒糖吃,「拍戏嘛,工作需要,又不是故意不理你,您就别气了哈。」
「我没气。」黎风闲说,「我只是想知道他状态怎么样,有没有休息好。」
一问到状态这个词,姚知渝嘴里糖也吃不出味儿来了,叶筝现在的状态说好吧,黑眼圈丶瘦身板,看起来和「好」这个字没什么关系;说他状态不好吧,他和温别雨又空前的相称,一场场戏拍下来应时对景,和顾明益放到一起也不会被压戏……
手搭在水台上半天没挪地儿,眼瞅黎风闲面色越来越沉,姚知渝长长地出了口气,「就……非要说的话,不是很好。」
「这么说吧,叶筝没有拍电影的经验,他要演好这部戏的唯一方法就是把自己当成温别雨。」他把烟盒摸出来,叼上一支,刚要打火,又想到这车是叶筝的,在别人车里抽菸不太好,于是打火机又被他收回裤袋里,「他现在入戏时间越来越长,出戏时间越来越慢,你要问我他状态怎么样,我只能说很不好丶非常不好。前些日子费怡又让他闭关了十天,」姚知渝捏下烟,「那十天他是怎么过的,我没问,也没敢问。但他一出来整个剧组都知道,这温别雨成了。你能理解吗?」
黎风闲还是没吭声,可看起来好像对他说的话听得极为认真。姚知渝现在真是完满理解了什么叫坐立不安,鞋底屁股都长了针似的,「不过关于闭关这事儿,我还是得帮费怡澄清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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