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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东:仅仅先锋还不够木叶:小说《小城好汉之英特迈往》里面有一种“去政治化”,不知道这个说法是不是恰当,至少切入的角度和放松的叙述很有趣。比如讲丁小海的母亲死了,正好毛主席也去世,他戴孝——就是戴黑纱——别人不知道是为他母亲戴还是为毛主席戴,他的回答是“都为”。学校对他的处理是不让他参加主席的追悼大会,让他在教室里一个人追悼,这个时候就不管他是追悼毛主席还是追悼他母亲了。这种和政治的对冲非常有意思,因为一个是母亲,一个是“父亲”。
韩东: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很容易概念化。我觉得复原当年的生活细节很重要,时代再严峻,人们总要笑。不管这个时代发生了多么大的事情,都必须有日常生活。我喜欢这种幽默的东西,喜欢这种有张力的东西。有一个对照,有一个对比,有一定张力,大事和小事放一块写,哭和笑放在一起,都是元素之间的张力。
木叶:刘震云曾说,任何悲剧仔细看,全是一地喜剧。我不知道是否可以跟你这个对照看?
韩东:我不觉得悲剧或喜剧,因为我不用这样的概念去分别这些事情。只是我把觉得严肃的话题用轻松的语调去说,或者很无聊、很琐碎的事情你用极端认真的态度去对待它。比如有人说里面写到吐痰、抓屁,是很无聊的琐事,没问题,我赞同,确实很无聊。但是,你以极端认真的态度去写就不一样了,像我写得津津有味,写了很多页。态度认真、仔细观察、仔细去说这个无聊的事,这个事就有了另外一种色彩,对吧?
木叶:很早之前你就写过《我们的身体》,我看《英特迈往》里面有很多都跟身体有关,比如说体重,尿,屁,还有屄。小说尺度宽,出版时也放得开,从“身体”来讲,我不知道是否有意为之?
韩东:不是有意的。比如说涉及到性的暗示用语,这和成人世界还不一样,少年没有性经验,他说这个的意义跟成人是不一样的,这里面没有色情的成分。就是一个骂人的话,就是一个狠。当然,人的身体是特别重要的。人不仅是政治动物、不仅是观念动物,一个人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还取决于他的性别,他是一个什么样的身体状况,长得如何……很多东西都是由身体决定的,很多东西又反过来影响身体,所以索尔·贝娄说过,人到四十岁以后,得为你脸生出的每一个包块负责。原话我记不住了,总之身体是极端重要的。
木叶:身体是一种哲学,一种政治,它不仅对小说人物,对小说作者也有一种作用力。
韩东:对。
木叶:这个小说里面的女性色彩非常淡,有个伍奇芳,还有“大水缸”,最终全是男性……
韩东:雄性之间。
木叶:对,雄性。很多人都讲过兄弟情,余华《兄弟》是一个,再往前,还有王朔的《动物凶猛》(《阳光灿烂的日子》)。仔细看,还都是有关“文革”,不久之前还有林白《致一九七五》、王安忆《启蒙时代》,这几个放在一起,自己作品的不同之处在哪里?
韩东:他们的作品我都没有读过,所以不好评论。对我来讲,写作就是很自然的事,刚才讲的有一点我赞同,就是写的世界比较偏向于男性化,雄性的,还有一个注释,实际是一个人的少年时期。因为人与人之间缔结的情谊,超越了利害关系。在兄弟情谊里面,中国人讲的义气、拜把子,是比较成人化的。所谓成人化最根本的问题就是有利害在里面,我们素不相识,但是我们拜了把子,桃园三结义,就成了一个利益集团,联合起来做事。我写的朋友关系、兄弟关系是出自少年,没有成人化的利害关系在里面,所以是更淳厚、更单纯的一些东西,和梁山好汉式的缔结情谊是有区别的。
木叶:前面有一个重要角色魏东,但是后来消失了,从1978到2005年之间就突然没有了,我不知道你是有意为之,突显一种偶然性,还是怎么回事?
韩东:首先这里面所有的人物,我觉得都挺可爱的。唯一的就是魏东似乎是反角,实际上我把很多恶作剧的元素加到他身上。但是还得说明一点,他所玩的这些东西,还是一个游戏,他并不是一个恶人,我并没有把他当成一个罪大恶极的人来写。就是一个少年的游戏。他玩抓屁游戏、仗势欺人啊等等,他没有强奸妇女,也没有杀人什么的。
木叶:他在1978年之后就没有怎么出现,是不是使得这个小说有点儿平衡缺失了。我的意思是什么呢?好像后面都是“好人”的成长,你想这么一个纨绔子弟,他在新时期怎样翻江倒海,或者说怎么样喋血街头,这个东西蛮有趣味,没有写是一个遗憾。
韩东:当时也有一个设想,就是后面交待他,我要写就写他最后是一个非常平凡的人,当时我设想过丁小海或者说张早去找他,讲起当年那些事,他都没有记忆,“啊,有过这回事吗,我怎么想不起来?”
木叶:高,这应该写。
韩东:我没有写,我觉得逻辑是这样的,他不是真正的恶人。
木叶:接受采访时你不只一次提到“生存英雄”“生存好汉”,有意提到生存二字,而不是生活。生存相当于“降低”一种要求,比如鲁迅说“一要生存,二要温饱,三要发展。”你这个措词很微妙。
韩东:每一个人的生活,只要他是个人,曾经活过,都会是非常激烈的,不仅指外部的起伏跌宕,内心经历的东西也是。其实生存和生活这两个词在我这里分野不是那么清晰,生存可能更艰难。其实每个人的生活都是生存,每个人的生存都是活着,都是在努力,在克服一个个的问题和障碍。
木叶:那么你认为生存中最大的问题是什么?作为小说家来说。
韩东:我的生存就是两个部分,一个是活着,让自己的肉体活着,健康;第二个要解决一些精神上的问题,生而为人。后者可能比较玄,为什么活着,生死这些问题,但这些东西和身体是一体的。
木叶:这两者之间还有一些东西,我想提一个“钱”的概念,因为我发现在访谈和作品之中你也多次提到它。就像小说《扎根》刚出来时,你就公开说“书成之后,我想到的只是钱”。这里面当然可能有一些因素我们不清楚,但是我猜想这么一个词在韩东先生的语言和生活之中有位置,而且位置不低。
韩东:钱对于我来讲就是一个生存,因为我是靠写书卖文为生,没有地方给我发工资,也没有别的补贴、外快,这是很现实的问题。卖书就有钱,有钱就可以活下去。作为一个“写作机器”,你也得维护它,也得保养它,也得花一定的经费,而没有人给你经费。想活得体面一点,人到中年还有责任感,还有家庭,还有对别人的责任,我的工作、我的职业、我的谋生手段就是写作,所以应该换来金钱,这不是说我指望写书发财,不是这个概念。
木叶:我想往回倒一段,1985年《他们》创刊的时候,那一期里面有苏童《桑园留念》,还有马原、顾前的作品,当然还有你自己的,四个人的近况非常不同。刚刚我们提到钱,我见过一篇你写的文章,谈到苏童,你说“当时我们都很想成名,很想有钱”。那个时候你们正合写一个电影剧本,直接谈钱,直接谈名……
韩东:这里面其实有很大的开玩笑的成分,任何这个阶段的小伙子都会有这样的雄心,所谓的雄心。但是如果落实到一个具体事情上,落实到具体的写作来获取这样一个东西的时候,可能大家的态度就不一样了,有的人觉得不能以牺牲文学的方式来获得。当时我们写剧本,是顾前创意,苏童写第一稿,苏童非常认真,我写第二稿,觉得没劲,后来就不写了。这也是一个预示,非常像我们的生活、后来的命运。苏童的成功是必然的,因为他是一个认真做事的人。顾前的落魄也是理所应当,他是光说不练的人。我则是有热情,然后接着怀疑……
木叶:我看到你有一句评马原的话,说他“已经创造了汉语文学的伟大奇迹”,现在还这么认为吗?因为他已经停笔很长时间了,当然也在写一些东西。
韩东:马原是作家中的作家。
木叶:这是很多人用来评价博尔赫斯的。
韩东:因为他对西方小说的研究,对现代主义的研究,对小说的技术、方式的研究,在专业领域内,他绝对是一个划时代的人物。所以很多写小说的人,特别是80年代先锋小说那一批人都从他那个地方得到过营养。马原的书,可能一般的读者读觉得有隔膜,但是作家们读起来往往会觉得能获得很多东西。小说技术层面的东西,他已经在实验室里推进到一个非常了不起的程度了。
木叶:讲到马原我还想讲一下先锋,先锋创作可能跟韩东先生的小说有很大的不同,因为我觉得你在写作的时候,是想让读者看懂,有这么一个潜意识在,不知道这个观点是否准确。
韩东:准确,非常准确。先锋小说的意义就在于写作方式和技巧。因为80年代大家在学艺阶段,有很多西方的文学思潮进来,刺激是很大的。而且当时现代主义也是向各个方向前进,写得很怪异,标新立异。我觉得先锋小说的重点、革命意义是在形式方法上。除了形式和方法,应该还有别的东西,我觉得先锋小说做得还不够,远远不够。说白了,就像一个人练拳一样,功夫在身,有几套花架式,有几套拳脚,但是不能用于实战。你练拳的目的还是得打人,得打架嘛。
木叶:与人和世界交流,博尔赫斯说,诗歌的命运就在于与读者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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