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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怀脱下外袍,露出精瘦的上身。灯光下,那些伤疤格外明显——七岁时练剑在肋间留下的细长白痕,十岁时爬树摔断锁骨形成的凸起,十四岁时与人比武在腰间留下的箭伤。每一道,吴泽都记得清清楚楚,就像记得永和十三年冬,那个裹在锦被里浑身是血的孩子。如今那孩子已经长成挺拔的少年,肩宽腰窄,肌肉线条流畅如猎豹,唯有那双眼睛还和当年一样明亮。
"合身。"吴泽替他系好犀牛皮制成的衣带,手指在弟弟肩胛骨上的旧伤停留了一瞬,"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活着回来。"声音轻得像是叹息。他转身从衣柜深处取出个包袱,里面是连夜赶制的三套里衣——用的都是最吸汗的松江棉布,领口处都绣着小小的麦穗。
吴怀突然抓住兄长的手,发现那修长的手指上布满细小的伤痕——有裁纸刀划的,有热茶烫的,更多的是长年握笔留下的茧子。"哥,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必须选择..."少年声音发颤,"选择复仇还是..."
"那就遵从本心。"吴泽平静地说,将弟弟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我救你,不是为了让你成为复仇的傀儡。"掌心下的心跳平稳有力,"温大人常说,太平二字,不是没有纷争,而是..."话未说完,窗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
"吴管家,宫里来人了,说是皇后娘娘赐了践行酒给小瑾潼小姐。"是门房老周的声音,带着几分惶恐——深更半夜的宫使,总不是什么好兆头。
吴泽与弟弟交换了个眼神,迅速将玉佩和密信藏好,又为吴怀披上外袍,这才扬声道:"知道了,我这就去。"转头对弟弟低语:"你从后门走,去校场找刘棠。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回头。"说着从腰间解下那柄鱼肠短剑,塞进弟弟手中,"带着防身。"
吴怀还想说什么,却被兄长推向后窗。窗外月色如水,梨花纷飞如雪。少年翻窗时最后回望一眼,只见吴泽站在灯下,白衣胜雪,眉眼如画,正将一枚铜钱塞进刚缝好的软甲夹层——那是枚特制的厌胜钱,正面"长命富贵",背面"平安吉庆",是吴泽特意去大慈恩寺求来的。
"哥..."少年喉头哽咽。
吴泽却只是挥挥手,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去吧,梨花开得正好。"说着吹灭了烛火,月光立刻如水般漫进来,为他镀上一层银边。
少年跃出窗外,身影很快消失在梨树纷飞的花雨中。吴泽站在窗前,直到再也看不见弟弟的背影,才缓缓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条——是温北君临终前交给他的秘档,上面详细记载着凌丕与北狄往来的密信藏处:大慈恩寺藏经阁,第三进东厢房,地砖下。
窗外,满树梨花在夜风中摇曳。一片花瓣飘落在纸条上,像是命运的印章。远处传来宫使尖细的嗓音,吴泽整了整衣冠,将纸条吞入腹中,这才从容不迫地向前院走去——那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等待。
承平四年的清晨,雅安城笼罩在淡青色的晨雾中。温府厨房的烟囱早早升起袅袅炊烟,阿穗系着粗布围裙,正在灶台前翻炒着金黄的鸡蛋。铁锅与铲子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混着柴火噼啪声,惊醒了檐下栖息的麻雀。
吴泽站在院中的梨树下,指尖拂过昨夜缝好的软甲。露水沾湿了他的袖口,在靛青布料上晕开深色的痕迹。他抬头望了望天色——东方刚泛起鱼肚白,启明星还挂在天际,是个适合远行的好天气。
"哥!"吴怀风风火火地冲进院子,发梢还滴着水珠,显然是刚冲过凉。他怀里抱着个油纸包,散发出诱人的芝麻香,"东市张记的胡麻饼,刚出炉的!"
少年献宝似的递过饼,热气在晨雾中结成白霜。吴泽接过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簌簌掉落,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面皮,每一层都裹着香浓的芝麻酱。这是吴怀最爱的早点,每次闯祸讨好兄长时总会买来。
"慢些吃。"吴泽掏出帕子,擦掉弟弟嘴角的芝麻粒,"今日要赶三十里路,别噎着。"
正说着,阿穗端着食盒从厨房出来,带着少女的明媚。"就知道买外食。"她佯装生气地瞪了吴怀一眼,却还是往他包袱里塞了两张新烙的葱油饼,"路上吃,比胡麻饼养胃。"
吴怀笑嘻嘻地接过,顺手从食盒里偷了块腌萝卜,被阿穗用筷子敲了手背也不恼。晨光透过梨树枝桠,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衬得少年朝气蓬勃的脸庞格外生动。
"吴叔,药膏备好了。"小瑾潼抱着个青瓷小罐从回廊走来。小姑娘穿着杏色短襦,发间只簪一支木钗,朴素得不像个官家小姐。她踮起脚把药罐塞进吴怀的行囊,"冻疮膏,北境风大。"
吴泽看着三个孩子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嘴角不自觉扬起。小瑾潼正仔细地给吴怀演示药膏用法,阿穗在一旁往包袱里添袜子,而吴怀则忙着把红缨枪用油布包好——这场景平凡得让人心暖,就像过去无数个清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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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收拾好了?"温府的老马夫牵着两匹马走进院子。枣红马是吴怀的坐骑,性子温顺;白马则是刘棠派来接人的亲兵所骑,此刻正不耐烦地打着响鼻。
吴怀麻利地绑好行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跑回屋里。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布包,"哥,给你。"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递过来,"上个月偷偷跟阿穗学的。"
吴泽解开布包,是双崭新的布袜。针脚歪歪扭扭,后跟处还缝反了,但用的却是上好的松江棉布,柔软厚实。他想起这一个月来,总看见吴怀躲在廊下穿针引线,还以为是少年春心萌动要绣什么香囊。
"臭小子。"阿穗抹了抹眼角,"拿我的布料练手,还敢送人。"
众人都笑起来,连不苟言笑的老马夫也咧开了嘴。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过梨树枝叶,在地上洒下细碎的金斑。有花瓣随风飘落,沾在吴怀的肩头,像是一个温柔的印记。
"该走了。"亲兵提醒道,声音里带着北地特有的粗犷口音。
吴泽帮弟弟整了整衣领,手指在那朵金线绣的梨花上停留片刻。他昨夜几乎没合眼,把能想到的叮嘱都写在了信里——如何保养铠甲,怎样预防冻伤,甚至包括北境常见的毒草图谱。可此刻站在晨光里,千言万语却只化作一句:"常来信。"
吴怀重重点头,翻身上马。少年身姿挺拔如新竹,在朝阳中镀上一层金边。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个物件抛给兄长,"接着!"
那是个粗糙的小木雕,隐约能看出是只兔子——吴怀生肖属兔。吴泽接住时,发现底座刻着"平安"二字,刀痕稚嫩却认真。他想起上个月经过木匠铺时,看见弟弟蹲在门口刨木花的场景。
"等我回来给你雕个更好的!"吴怀在马上挥手,笑容灿烂得晃眼。枣红马似乎感受到主人的兴奋,前蹄不安分地刨着地面。
亲兵吹了声口哨,两匹马一前一后踏出院门。吴泽站在原地,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马蹄声渐远,惊起路边的麻雀,扑棱棱飞向湛蓝的天空。
"回屋吧。"阿穗轻声道,"灶上煨着粥呢。"
小瑾潼默默捡起地上的一片梨花瓣,夹进随身带的《诗经》里。三人站在院中,听着远处集市渐渐热闹起来的声响,谁也没有动。直到老马夫咳嗽一声:"吴管家,今日还要去庄子上看春耕呢。"
生活总要继续。吴泽最后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巷口,转身时袖中的木雕兔子硌着手腕,带着少年掌心的温度。
厨房里,米粥在砂锅里咕嘟作响,散发出淡淡的枣香。阿穗利落地切着咸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清脆规律。小瑾潼坐在灶台边添柴,火光映着她专注的侧脸。吴泽从柜子里取出三个粗瓷碗——这是最平常的清晨,却因为某个人的缺席而显得格外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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