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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朕同先生说过的,没说不廷推。”朱厚照捡起案几上的同心结在掌心把玩,漫不经心道:“那总要有个合适人先供我看看吧。”说着从几摞奏章里抽出一本洒金笺,笺尾朱批“准卿所请”。
毛纪心头突突直跳,面上却只恭谨道:“陛下圣明,南京刑部尚书金献民性伉直,有执持.....臣觉着此人可以任用。”
“哦?”皇帝突然笑出声,腕间伽南珠碰得叮咚响,“那时朕南巡,这人头铁的很,御前直谏,不过朕知道他是为了朕好,所以让他去了南京,怎么先生好好的提起了他?”
毛纪袖中手指猛地蜷紧,难道是皇帝听从了什么风声不成?檐外雨声渐急,打在琉璃瓦上如撒豆般噼啪作响,倒像是敲在他天灵盖上。
“老臣惶恐。”毛纪作势要跪,却被皇帝虚扶一把,“臣只是觉着金献民性情适合这差遣,没想到..."话到嘴边转了三转,终是咽下半截。暖阁角落铜漏滴答声里,恍惚见前年杨廷和也是这样跪在青玉砖上,额角沁出的汗把金砖都渍暗了。
皇帝忽然倾身向前,那道袍的衣襟扫过案几上《道德经》,竟露出内里绣的五爪团龙:“先生慌什么?”不等回答,自顾自从缠枝莲纹匣中取出份黄绫封面的奏本,“昨儿司礼监呈上吏部的奏本,朕瞧着干脆一起廷推好了。"
毛纪抬眼一瞥,那奏本封皮上“吏部为请旨廷推阁臣事”的题签墨迹未干,分明是今晨才写的。电光火石间猛然醒悟——王琼为何先上了这本?
“老臣愚钝。”毛纪喉头发苦,面上却作恍然大悟状,“陛下圣虑深远,臣请总领之臣。”
朱厚照却道:“不急,左都御史我们有了合适人选,那阁臣呢?内阁铨衡,所系自重,朕觉着应宜择人居之。如今外面传言王琼用舍任意,挤排豪杰。今缺则专于己,外补则推于人,所以才上了这本奏本。”
毛纪闻言知道皇帝说的是王宪入阁的事。
“臣...”毛纪刚要开口,却见刘全忠捧着个剔红方盘进来,盘上搁着两碗燕窝粥。皇帝舀起一匙笑道:“早上没用膳,听说这东西最补精气神。”白玉匙在碗沿轻叩,叮的一声,“先生操劳了,也该进补。”
“臣谢陛下。”毛纪谢恩也端起一碗,不过吃起来,总觉着这粥没什么味道。
朱厚照道:“先生接着说啊。”
毛纪闻言赶忙放下粥道:“阁臣非臣所能言,臣乞陛下也不要言之,交给大臣枚卜。”
朱厚照便道:“先生说的对,朕就从了先生所请。左都御史,朕也属意金献民。至于总领之臣嘛,惯例本就是吏部尚书的事,朕觉着还是让王琼操心吧。先生以为呢?”
毛纪赶忙道:“陛下圣明。”看来今日这场召见,醉翁之意不在酒!于是便行礼告退。
王琼出了乾清宫,朱厚照特意让张大顺打伞相送。
乾清宫外甬道积着三寸雨水,猩红袍角扫过水面,惊碎金砖上倒映的宫阙。方转过金水桥,雨珠子越发密了,打在伞盖上恰似碎玉乱溅。
毛纪虚扶着张大顺的腕子,只觉那青缎袖口里藏着的胳膊竟比竹枝还瘦三分,偏生这般单薄人儿,如今偏生能侍奉御前,似乎搅着紫禁城半壁风雨。
“阁老仔细这青苔路滑。”张大顺忽地顿住脚步,拿绢子抹了抹额角并不存在的汗珠,“前儿内官监才报上来,说这金砖地浸了雨水,最是溜脚。”
毛纪抬眼望去,果见文渊阁的琉璃鸱吻在雨幕里若隐若现,倒像是浸在洇了墨的宣纸上。他松开手笑道:“难为小张公公记挂,老朽这身子骨虽不比当年,倒还经得起几番风雨。”话音未落,一阵风扑来,正巧掀开张大顺的道袍的下摆,露出里头藕荷色中衣上绣的万字不到头纹。
张大顺忙不迭压下衣角,面上却仍端着笑:“阁老说笑了,满朝谁不知您是老当益壮?万岁爷还常说‘毛师傅实干任事,真真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毛纪笑道:“以残躯勉力而解君父之忧罢了。”
张大顺没有接这话茬,而是颇为恭谨道:“阁老,前面就是文渊阁了,我无旨意,就不进去了。”
毛纪颔首道:“无妨,多谢相送了。”正要转身时,毛纪似乎想到了什么,于是问道:“老夫今日瞧着小张公公一身道袍,如万岁一般,这不大合宫里的规矩啊。”
张大顺闻言,面上笑意未减,反而略略躬身道:"阁老明鉴,这身衣裳原是万岁爷御赐的。前儿在御前伺候时,圣心忽悦,说‘朕穿着道袍,你穿着青缎补服倒拘束得慌,赐你件轻便的。’竟将新制的道袍赏了下来。奴婢原也惶恐,倒是御前魏大珰解道‘主子赐的便是规矩’,这才斗胆穿来当值。”
毛纪捻须的手微微一顿,眼角余光瞥见文渊阁檐角铁马在风里叮咚作响,忽地笑道:“原是上有所好。只是老朽恍惚记得,宫里有‘内官不得着方外衣冠’的条款”话音未落,一阵风掠过宫墙,将最后几个字揉碎在雨声中。
张大顺忙将油纸伞往老臣那边倾了倾,道:“阁老真是过目不忘。只是前日万岁召见邵元节时,说‘道袍乃三清弟子法衣,岂可囿于俗礼’。”
毛纪心中伴着这雨声越发的不安,这小子像谁?不像刘瑾,倒想那英宗正统年间的王振,同样是略通经书,也同样善察人意,同样深得皇帝喜爱,唯一不同就是王振被宣宗皇帝安排去服侍太子,也就是后来的英宗了,而面前这个小太监张大顺,还在御前侍奉着。
念及此毛纪心里极为不舒服,但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意。他轻咳一声,正欲再言,却见张大顺道:“阁老,虽是暑天,但是架不住这风夹着雨,您老还是赶快进阁吧。”
毛纪闻言颔首道:“有空去广东写信时,请代我向张永问好。”
张大顺仍是恭敬道:“我记着了。”便略略躬身,返回乾清宫而去。
毛纪面上虽挂着慈和笑意,手心里却攥紧了袖中佛珠串子,青玉珠子硌得掌心生疼。
檐角铁马被疾雨打得叮当乱响,倒像是当年土木堡外金戈交鸣,搅得他五脏六腑都翻腾起来。
望着张大顺的背影直到在雨中消失不见心中念了句“欲为诸佛龙象,先做众生马牛”方转身进了内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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