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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碧桃从公子床榻的抽屉里取出一身竹青色的长袍,少奶奶站在公子面前,解开他的衣扣,把外褂换了下来。公子捂住她的手轻揉了揉,“怎么这么凉?”少奶奶看向公子,微摇了摇头,“许是坐着不动吧。”语罢把我手上的衣裳接过去帮衬着给披上,公子把衣袖翻好,和声道:“往后夜里早点儿睡,别等到我回来再歇,过两天我请傅太医再过来看看。”少奶奶轻“嗯”了声,公子微微一笑,“来,给你们看样东西。”
公子回过身把案几上一个绸面料的包裹轻放到圆桌上,我和碧桃对笑了下也赶紧跟了过去。公子解开锦布上的结,从里头拿出好些个奇形怪状的小瓶子,瓶中的颜色也各式各样,有淡粉的,枚红的,也有湖蓝的。少奶奶饶有兴味儿地拿起一瓶浅红的,拧开塞子凑近闻了闻,“好香的味道,比花露水儿好闻多了。”随后又把那瓶子递给我和碧桃,我闭上眼闻了一口,一时间满屋子都是樱桃味儿。碧桃笑看向公子,“爷,这是什么东西?”
公子坐下喝了口茶,“这叫香水儿,听南怀仁说是法兰西的香料,他们比利时国的女人把这个当做宝贝,让我拿些回来给你们,说你们看了准保喜欢,看来是说中了。”少奶奶和声道:“我一会儿让安总管去预备些上好的茶叶,爷哪日随阿玛去钦天监办差就带给他,算是还个人情。”公子“嗯”了声,“还是你想得周到。”少奶奶回身看向我,“真真,你去颜主子那儿看看,要是得空,请她过来挑。”
从屋里出来,身上的那股子香水味儿仍未散,我从袖口里取出帕子闻了闻,脸上不由地露出笑,还没等我把帕子收回去就看见寒玉房里的丫鬟月莲迎面走过来。月莲打量了我会儿,笑着道:“真真,方才在闻什么呢,这么高兴?”我道:“姐姐,爷拿回来了好些洋人的香料,我正要去请颜主子过来挑呢。”月莲道:“主子她这会儿在姨奶奶房里合账,我带你过去。”
“哎。”
刚走到齐布琛姨娘屋前,耳边就传来一阵噼里啪啦拨算盘的声响,月莲轻叩了叩门,瑾儿听见动静忙过来开门。我和月莲迈过门槛儿,月莲低声问道:“差不多了吗?”瑾儿朝里屋看了眼,“估摸着还得有一会儿,有几笔账老是合不对。”说罢看向我,“怎么,大爷那儿有事?”我道:“不怎么急,等颜主子忙完了再说。”
我站在外进门口等,透着门帘子的缝往里头瞧了瞧,只见圆桌上堆了厚厚的一叠账目。齐布琛姨娘坐在一边的圆凳上报着府里的流水账,寒玉则拿着细毛笔记,每记完一笔就在算盘上拨一拨。过了小一会儿,只听寒玉道:“姨娘,这账上的头绪我还没理顺,怕是要麻烦您多帮我几回。”齐布琛姨娘道:“别心急,大奶奶也没逼你明儿个就把账给报上去,慢慢学。账房一向有安总管把着关,送上来的明细其实都是算了好些遍的,你就大概瞧瞧那几笔上百的数字就成了,用不着每笔都细看,要按这么个算法还不把你给折腾个够呛!”
寒玉道:“我闲着也是闲着,有些事儿做反倒不觉得闷。”齐布琛姨娘看着她道:“你这丫头,天生的劳碌命!”过了会儿,寒玉合上账本,搁下细毛笔,“姨娘,您先歇着吧,这些我明白了,遇着不懂的再来问您。”齐布琛姨娘起身,“得,你也早点儿睡吧。”寒玉轻“嗯”了声,起身往屋外走,瑾儿把门帘挑起,月莲提着灯笼走过来,接过寒玉手上的几本账册,我福了福身,“颜主子。”寒玉道:“你怎么来了?”我道:“爷从洋人那儿拿回来了好些香料,少奶奶请您过去挑。”齐布琛姨娘闻声笑着走出来,“快去吧,成德这阵子对西洋玩意儿是着了迷了。”寒玉淡淡一笑,“姨娘,那我先过去了。”说罢对月莲道:“先放回我房里去,折角的地方别给我弄乱了。”月莲应了声是而后把灯笼递到我手上。
……
“阿哥你偏心,有好东西也不叫我!”
碧桃刚一打开房门,我就听见淳雅的声音,碧桃接过灯笼,福身道,“颜主子,等了您好一会儿了。”寒玉微一颔首,我迈过门槛儿把房门合上,碧桃接过灯笼,我往里屋瞅了瞅,少奶奶八成是去预备茶叶了,这会儿并不在房里。淳雅被那些洋玩意儿迷得不行,正半蹲着身子凑近了一瓶一瓶地闻,屋里一时间像是打翻了好几种香油,分不清是什么味道了。公子轻搭了搭她的肩,“下回再说我偏心可没你的份儿了。”淳雅撅了撅嘴,蓦地回过头朝公子做了个鬼脸。
寒玉走过去,“爷。”公子让寒玉坐,和声道:“看看喜欢什么味道?”寒玉瞧了几眼,随手拿起瓶淡紫色的,打开瓶盖儿用手轻扇了扇,淳雅踮起脚凑上去深吸了一口气,咧着嘴乐呵道:“寒玉……嫂子,你眼力真好,一挑就挑中这个,比我刚才闻的那几瓶都好闻!”寒玉微微笑了笑,把那瓶给她,淳雅看了眼公子,复看向寒玉,嘟着嘴道:“你真好。”说罢拣起那瓶琥珀色的递给寒玉,“阿哥说这个味道好闻,你挑这个吧。”
寒玉接过那瓶香水儿,稍闻了闻,点头道:“是挺好闻的,就这瓶吧。”说罢看向公子道:“爷,额娘让我帮衬着算几本账,我一个人应付不过来,月莲又不识字儿,我想让真真过来帮我两天。”公子点头道:“行。”话音刚落,淳雅忙扯起寒玉的袖子,亮着嗓子道:“我认字儿,我来帮你吧!”公子笑着道:“额娘再过几天可是要检查功课了,你啊还是好好琢磨琢磨怎么给混过去,要是让额娘知道都火烧眉毛了,到这会儿连马背都还坐不上去,我看你怎么交差,这回我可不帮你了。”
淳雅扭着身子走到公子跟前,把茶水端给他,“阿哥,那个谙达长得就像根木头,我懒得跟他说话。你跟额娘说说嘛,我不想去什么赛马……真要是摔下来,摔疼了不算,还丢她的脸。”说罢看向寒玉,“哎,寒玉嫂子,你替我去吧,我听姨娘说府里除了姐姐就你学过一点儿。”寒玉微嗔,随而笑了笑道:“这都是哪年的黄历了,我现在连马都不敢靠近,更别说是骑到马背上去了,不信……”寒玉看了眼公子,“不信,你问你阿哥。”
公子接过茶碗儿,撇了撇面上的茶叶,“别老琢磨着搬救星,甭说你姐姐如今出阁了,就是在府里你这回也躲不过去。”说罢轻拍了拍淳雅的头,“成了,别嘟囔着个脸,我又不是额娘,跟我这儿装可怜有什么用啊,明儿个若是天气好我带你去郊外骑会儿,想法子让你过关就是了。”淳雅倏地转过背,大声道:“讨厌,长大了真烦人!”
寒玉走近轻抚了抚她的肩,看向公子道:“爷这儿要是缺人手,我叫月莲过来替两天。”公子道:“留你那儿吧,我房里应付得过来,你也别太劳神了,今儿晚膳也没来用,就是为了这事儿?”寒玉“嗯”了声,“是我手脚慢,老是算不过来,就忘了时辰。”碧桃轻扯了扯我的袖子,我才愣是反应过来公子在叫我,我走上前去,公子道:“这几日安心帮颜主子把账目弄好,别的事儿暂且先放一放,别让颜主子歇得太晚了。”
“是。”
……
府里真是人多嘴杂,稍微一点儿动静就能被他们揪住不放嚼上个老半天,还非得嚼出些是非来才算完。寒玉只不过是替齐布琛姨娘接管了两天账,闲话就传得满天飞,说是齐布琛姨娘生了个儿子,大奶奶不像以前那样信得过她了,所以才把账房的事情交给寒玉管。又说大奶奶喜欢寒玉胜过喜欢少奶奶,寒玉往后八成是要和少奶奶平起平坐的。这些天我在寒玉房里帮她记账,才愈发觉出她的能干,那些账目又繁又密,我看一眼就头昏眼花,更别说理清头绪了。可寒玉愣是能从中看出门道来,错漏的地方一挑一个准,怪不得大奶奶常说“成德身边要个这样的人。”
晚膳后,我陪寒玉把合好的账目送到大奶奶房里,进屋时见大奶奶和齐布琛姨娘正在给小揆叙喂奶糕子吃。我随寒玉走到罗汉榻前问安,大奶奶看向我们,“这么快?”齐布琛姨娘忙接道:“奶奶看人是准,往后我可是省心了。”大奶奶未接话茬子,放下碗儿,看了眼揆叙的奶娘,奶娘走过来抱过小揆叙,齐布琛姨娘起身用帕子擦了擦揆叙的嘴唇。
大奶奶伸手道,“拿来我瞅瞅。”我捧着沉甸甸的账本走近了几步,大奶奶拿起面上一本,翻开大致扫了扫,小半晌,蓦地瞄了齐布琛姨娘一眼复看向寒玉道:“怎么这个月花房的银子比过去少了这么多?”寒玉顿了会儿道:“听花房的管事说云贵正在打仗,都快打到四川了,好些新培植出的花苗都运不到京城来。”大奶奶没吭声,翻了几页抬眼对齐布琛姨娘说道:“把揆叙抱你房里去喂吧。”齐布琛姨娘“哎”了声,福身后和奶娘一道出了屋,我看了眼大奶奶翻账时候的脸色,心里着实觉出些不对味儿,莫非府里人传的都是真的?
春燕搬了把圆凳给寒玉坐,大奶奶又拿起一本账,刷刷地连翻了几页,指着账目道:“你们大房的银子怎么反倒比二房花的少,揆叙能用得了这么多?”说罢把账本一合,往短脚桌上头一扔,“真是岂有此理!”寒玉道:“额娘,这事儿也怪不到姨娘头上,安总管说是为了年底给揆叙办周岁,阿玛做主先拨过去的银两。”大奶奶撇了撇嘴,拿起奶茶喝了口,“周岁?成德去年二十岁也没见拨一千两银子啊,哼,真是越老越糊涂!”
寒玉不再做声,大奶奶静默了会儿话锋转柔,看向寒玉道:“哎,成德送你的香水儿怎么不使啊?”大奶奶未等寒玉接话,叹了口气道:“按说啊你比昭第过门还早几天,你看看,蓉儿都会喊人了,你这儿怎么还没动静啊?我都快替你急死了!”寒玉被这么一击,一脸局促不安,手上扯着帕子,半天不说话,我心想大奶奶也真是的,当着春燕和我的面儿就这么直直地问了,寒玉心里能是滋味儿吗?
大奶奶皱着眉道:“你别老是不言语,该哭的时候哭,该笑的时候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成德不喜欢你这个样子。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一声不吭,换作是谁,都跟你说不下去话了。你现在是主子,得有个做主子的样子。”寒玉点了点头,“额娘,我都知道了。”大奶奶摇了摇头,“知道管什么用,我这话说了又不是一遭两遭了,别光顾着嘴上答应,得往心里头记。”说罢搁下奶茶,“对了,下个月去南苑,你也跟着一道去。”寒玉道:“额娘,我不会骑马,再说……”大奶奶打断道:“又不是让你去骑马的,我说你老躲着他干嘛呀,多说几句话还就能少你块肉?”寒玉怕是被逼急了,眼圈儿微微有些红起来,“额娘,您也知道,为了表格格的那桩事儿爷心里头一直怨着我。这回去南苑,万一真要是照了面,这……”
“你甭拿毓菱丫头说事儿,要真怨起来,也该是我跟他阿玛,还轮不着你。再说我们有什么办法呀,他阿玛也是照规矩办事儿。”大奶奶俯身拍了拍寒玉的手背,“当年啊就不该依了毓菱丫头把你留在苏州这么些年,性子磨得比水还软。你心里头别老放不下,原本跟你毫不相干的事,你这样躲躲闪闪的倒是让成德瞎猜了。”寒玉“嗯”了声,大奶奶倏地看向我,“一会儿回去跟大爷说,就说颜主子那儿病了,让他过去瞧瞧。”我看了眼寒玉,点头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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