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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陋的大通铺上躺着唯二两个可以支撑起这个临时组合起来的小家庭的人,不怪三个小孩没了主意,除了哭得凄惨得跟天要塌了一样外,就只能去找认识的大人们帮忙。可惜住在九区的人能有什么门路?要有门路早就离开这里了。就连他们自己都要硬扛,又谈什么帮别人。因此只能站在旁边七嘴八舌地说几句安慰话,又烧了开水来帮着喂给两个高烧昏迷的人,拧帕子擦拭额头降温。但他们心里都知道,在眼前的环境下,一旦发起烧来,就很难再好了。
病鬼是不想管闲事的,但是谁让他就住在隔壁,他有预感,如果自己不出来,接下来几天隔壁的哭声都会一直扰得他不得安宁。
他的声音不大,但是说来也怪,听到人耳中,却有种让人下意识想要服从的魔力,不止是三个小孩抽抽噎噎地停住了哭嚎,就连被叫来的黄海几人也都安静下来。
“给我端个凳子来。”没去管四周投过来的各样眼神,病鬼咳了一声,说。
三个小孩一通乱找,最后在通铺底下拽出个小马扎来,这还是他们去县城猎尸时傅儋随手带回来的。病鬼坐下,重重喘了口气,然后让李远卓他们去把火生起。屋子里太冷,没病都要冻出病来,何况还躺着两个伤员。这一回不用小孩们动手,在旁边同样束手无策的大人们已抢着三两下就把事情做好了。
炉灶是用碎砖块和石头简单搭起来的,烧的是木柴,屋里没有烟囱,便只能让门半开半掩着,以便能将烟气散出去。男人们手脚利索,生火的同时,干脆帮孩子们将水也烧上了,以便需要时取用。刚生起的炉子并不暖,但那红色跳动的光焰却给阴冷的小屋增添了几分生气,在木柴燃烧冒起的薄烟当中,病鬼从身上摸出块黑色的布满纹路的不规则形壳片,在手掌里摩挲了半天,然后随手抛出,壳片落在地上,碎成了几块。
没有人说话,但是每个人的目光都变得诡异起来,不知道他神神叨叨地在做什么。病鬼手肘支在膝盖上,以手撑头,漫不经心地看着地上四散的碎片。
“升卦。”升卦,元亨。用见大人,勿恤。南征吉。
上上卦,得贵人助,完全不用担心。
半晌,他伏下身将碎片一一捡起,揣回怀里,然后慢悠悠地直起腰,目光扫过正眼巴巴望着自己的三个小孩,说:“往南边去找人。”
事实上自从他到来,除了嘴上几句话外,什么实质性的事情都没有做,但可能是他不慌不忙冷静从容的姿态起了作用,本来还惶然无助的孩子以及那些抱着怜悯悲凉心情等待末世觉见惨剧发生并准备帮着处理后事的男人们都不由受了影响,平静下来,甚至还隐隐升起了一丝期待。
“南边?”吴子然迷茫地东看西看,似乎想要寻找出哪面才是南方。
“南边是哪边啊?”张睿阳更干脆,直接问了出来。
“那边是上三区。”黄海比划了一下,反应过来,男人对于方向似乎更敏感。他皱起眉头,看向病鬼的眼里浮起失望,“上三区又哪里是我们这些人进得去的?”
“是啊,如果能够在上三区找到人,谁还住这里。”另外几个来帮忙的男人也赞同地应和。
就在这时,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眼睛哭得通红的张睿阳突然开口:“主任叔叔就住在上三区。”
男人们听到,不由同时收声,不可思议地望向小家伙,倒把小家伙吓了一跳,瑟缩了下,又梗起脖子,小脸严肃地大声分辩:“我没说谎。”
“是真的,慕然姐认识宋主任。”吴子然在一旁帮腔。因为李慕然一直称宋砚为主任,所以他们也跟着这样喊。
“但是慕然姐昨天去找他,都没能见到人。”李远卓给两人浇了一盆冷水,而后沮丧地耷拉下脑袋,嘟嚷说:“都进不去,怎么找人?”
听到这里,大人们终于相信他们认识上三区的人,虽然不知道这个宋主任是何方神圣,但既然住在上三区,总该是有些门路的,只要对方弄到点退烧消炎的药,又或者是请到一个治疗系异能者,李慕然和傅儋就有救了。没有人察觉,他们竟完全没想过去质疑病鬼的话。
“是啊,就算认识人,进不去也白搭。”余建军抓了抓脑袋,发愁地说。
“总比一点希望也没有好。”黄海回答,然后皱起眉头,思索要怎么才能通知到那个姓宋的主任。不管那个人与李慕然关系是深还是浅,总该不会见死不救吧。
“走吧。”病鬼没理会他们,指了指张睿阳,示意小孩跟着自己。
其他人都怔愣了片刻,而后才反应过来,黄海不由踏前一步挡在前面,问:“病鬼兄弟,你这是……”他话没说完就嘎然而止了,然后在病鬼又冷又空的眼神下败退,让到了一边。
直到病鬼带着张睿阳走远,众人才回过神,奇怪地问:“老黄,你刚刚怎么了?”
黄海摸了摸鼻子,没有回答,就连他自己都还在莫名其妙呢,不知道对方明明是一个连走路都打晃的痨病鬼,而且也没露出敌意,自己怎么就怯了。可惜这话不能跟任何人说,太他妈丢份!
而就在他们在这里胡猜瞎想的时候,病鬼带着张睿阳慢吞吞地往上三区的方向走去。张睿阳一边小跑着跟在他身后,一边不停地扭头回望,因为从来跟他形影不离的嘟嘟这次竟然没有来。好像……似乎自从他把病鬼叔叔拖回小屋起,嘟嘟就藏到床下面去了。
又走过了两条街,张睿阳才真正放弃,紧跑两步,伸手牵住病鬼的手。病鬼微僵,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并没有甩脱,只不过无论张睿阳问什么他都不回应。
“我们进不去的。”眼看着一区的大门就在前方,张睿阳忍不住说了一句。哪知病鬼却没有走过去,而是拐了个弯,进到条巷子里,又走了几分钟,最后在一堵高墙前面停下。这里没人守卫,但显然也没几个人能够翻越进去。
“你去吧。”指了指墙头,病鬼低头静静地看着小孩,说。
“叔叔你呢?”张睿阳哦了声,刚要动,突然反应过来对方似乎不打算跟自己一起,不由慌了。
病鬼握拳抵在唇下,咳嗽了几声,喘息片刻,才缓缓回答:“回去。”
“可是我不知道主任叔叔住在哪里。”张睿阳仰着小脑袋看着病鬼,大眼睛里泛起了水光,想哭又不敢哭。以前跟着张易,后来跟着李慕然,除了一个人留在家里,他从来没有单独去做过什么事,怎么可能不恐慌。
病鬼却不为所动,冷漠地吐出一个字:“问。”做到这一步已超过了他的处世原则,他不会再帮忙。
“好。”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滑落下来,但张睿阳已经习惯了听话,确定对方不会改变主意之后,他抬起袖子抹了抹眼睛,压住心里的害怕转过身,小手成爪张开抠贴在青砖砌成的墙壁上,小小的身体往上跃起,嗖嗖嗖数下,如同只敏捷的猴子般爬上了围墙。如果张易等人看到这一幕,定然会被惊吓到。
趴伏在墙壁上,张睿阳忍不住回头往巷子里又看了一眼,发现病鬼已经颤巍巍地开始往回走,眼泪不由哗哗往下直流,很想也跟着回去。但是他还记着自己要找主任叔叔救慕然姨和傅儋哥哥,因此只是张开嘴做了个大哭的样子,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然后终于擦干净眼泪,双臂张开,似初学飞翔的雏鸟一般往墙内跳下。落在地上时,他打了两个滚,便站了起来,并没有受伤。
一区由许多古色古香的豪华院落组成,在古代是权贵所住的地方,而在经历一百多年之后,又再次回到了权贵的手中。张睿阳落地的地方是条死巷子,他顺着走出去便是条宽敞的由青石板整齐铺筑而成的宽阔大街,大街上竖立着高大的牌坊,两边则分布着许多一眼看去没太大区别的府院宅邸。
大街上没有多少人,比九区要清静太多,张睿阳茫然站在那里,小小的身影显得特别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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