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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嫁入洛府,洛云素来温文尔雅,对已以礼相待,闻端从未见过他这般恼怒的样子,她强作镇定,对着洛云的咄咄逼问,抬目相对:“洛云,永安公主被诬陷,满朝文武却不置一词,我只是去探望她。”
语音刚落,闻端只觉得洛云握住自己右手的劲道一分胜似一分,几要让那纤纤玉腕折断,她暗自咬牙忍住。却冷不防,加在手上的力气猛地一紧,不容违逆的强力提她起身,让她一个趔趄,被生生地拽离了椅子。闻端慌欲抓住手边绣架,整个身体却已被洛云连拖带拽扯了走,只带的整个绣架轰然而倒,上面摆着的五色线团哗啦啦纷落,滚的满地皆是。
闻端见洛云沉着脸,只管将自己拉向内室的方向,忽然醒悟到他可能会做什么。疾忙拿左手使劲欲掰开洛云,可那手如同铁环般紧紧钳住自己,哪能掀动分毫。她一时变了神色,惊慌失措道,“洛云,你要做什么,放开我。”
洛云对着她的乞求声充耳不闻,喘着粗气一声不吭。闻端用足全身力气也挣脱不开,秋水潋滟,面色已是通红。她在洛府中求告无门,惶急无措下,一路上只能无助的攀住手边接触到的东西,一边声音颤颤发抖不断哀求:“洛云,你答应过我。”
洛云见闻端一味抗拒自己,更为妒恨永安,也引得怒意更盛,再不怜惜那愁云叆叇的楚楚之样,强行用力,将闻端拽开。自室中桌案到墙边花架,淡青色广袖带动一片稀里哗啦,让茶盏玉壶碎了一地。
闻端死死抓住内室的门框,屈辱的泪珠悬在眼角,心已凉到彻底,后悔在洛府日久,已经松懈,并没有日常佩戴任何防身之物。此时此刻,她心如死灰,阖上眼睛,满心满脑只被一个人所填充,忍不住带着哭腔低声求救道:“仪——”
听到闻端居然唤出这个字,洛云猜也能猜出是永安公主的闺名,更是暴怒,气血上涌,头脑中一片空白,手腕加力,强行将闻端拉入内室来。
“少爷。”僵持之时,却自门口传来一声轻叩,毫不相干的平静声音,宛如一溪冰流灌进满屋纷杂。
“滚。”洛云先是一愣,随即怒不可遏的吼道,却是停下了拉扯的动作,只是眼底泛红紧紧盯着闻端,愈发箍紧左手,不声不响,将她的手腕勒的通红。闻端也听清楚了屋外是谁,绝望中蓦然升出那么一丝丝希望,忍不住睁开眼,也停下抵抗,只是静静地大口喘着气。
“少爷。”外边的声音依旧不依不饶地重复了一遍,仿佛完全没有听到洛云的反应一般,吐字不紧不慢,却能感觉带上了些执拗的坚持。洛云终于偏过头去,透过门上的纸格,可以隐约看到人影立在门外,一动不动,仿佛如果洛云不回应,他就要站到天荒地老一般。
听洛云的喘息逐渐平静,闻端赶紧拼尽力气想从他手里挣脱,不料洛云再没使劲,闻端便这么溜出手腕,慌不择路地跑出内室,躲进屋里一个和他相对的角落,贴着墙角,胡乱把因挣扎而松散的衣服重新理好,心中的委屈终于可以全然释放,忍不住悄声啜泣起来。
洛云方如忽然清醒一般,没有再为难她,走出内室,正了正自己衣衫,努力平静下气息,这才拉开房门,“叶实,何事?”
屋外人并没有立时回答,只也平静的回视着他。隐约有一片薄雾,糅杂着虚虚缈缈的黯然与痛惜,笼罩在那眼中,让狡黠的眸子第一次蒙尘了明亮的辉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这二十多年来,洛云从未见过的意味:那仿佛是——失望。
这眼神宛如冰水灌顶,让洛云彻然全醒,盯着叶实的眼睛,狠狠以手握拳,咬住嘴唇。蓦然回首,刚才一切他怎就如失了智一般,对夫人做出那番无礼之事。半年来的努力,尽毁于一旦。他不明白,事情为何会一步一步,行至如此地步。
叶实却避开他的目光,垂首自然而然的呵了呵因久候在寒气中冻得冰凉的双手,才复抬起头,语气如常道:“少爷,外边风刮得紧,若是你不准备让我进去,我们还是去书房谈事罢。”
洛云瞥了一眼屋内,那里只一片死寂。他的余光扫到一脸忧心候在叶实身侧的随吟,对她使了个眼色,才跟着叶实向书房走去,在檐下转过屋角,方转头问,“怎么了?”
屋外果狂风大作,吹的叶实手里的灯笼左右飘摇。他抬手稳住火光,“曹相已经回京了,现在正在府上拜见老大人。”
面对原本还有七日方会回京的右相曹治勋,洛成也是吃了一惊。更何况曹治勋今日刚刚陛见销假,便趁着夜色匆匆赶到了自己府上,显然不是一次普通的拜访。
曹治勋也未花太多时间在闲叙上,而是单刀直入道:“在下是来请问洛相对永安公主一事的意见。”
可知今日圣上已经将弹劾公主一事交由曹治勋调查,洛成知道向来曹治勋对自己凡事恭敬,事无大小皆有请示,于是淡淡笑道:“曹相初回京,想必还未听说前日在下被永安公主堵在路上,差点误了早朝,惹得陛下金殿上大怒。所以这事情理应避嫌。你只需按照调查的结果,如实回给陛下便是。”
曹治勋面色不改的听完,拱了拱手,却是直言不讳的抛出一句话来,“此次毕思齐弹劾永安公主,其实是在下的安排。所以在下才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赶回京。”
饶是洛成历经朝中风雨,闻言也不禁怔愣,心下惊疑不定,面子上却是不动声色,“曹相为何要弹劾永安公主?”
曹治勋站起身,慢慢道:“上元之日白虹贯日一事发生后,杨延便暗中鼓动谏官们将之归咎于琼州改革。洛相可知?”
洛成听出他话语中隐隐责问之意,靠在椅背上垂目默然不语。
曹治勋见洛成如此态度,坦言道:“为琼州之事,在下心知左相大人对在下意见颇深。然而,如今勋戚贵族们都借着免税的名头,私下鲸吞土地。土地兼并之风日重,久而久之,百姓耕者无其田,田税逐年凋敝。重新丈量土地,征收大户的税务,也是现在国库空虚,势在必行之事。你我身为宰执,自该作为表率。”他叹了口气,望着洛成,言辞恳切,“此时此刻,在下不得不开诚布公。杨延把持户部已久,自他入主户部,民间赋税日甚,国库却依旧捉襟见肘,中间有多少田地税赋,进了他们杨家的囊箧中,趁此机会正是清算之时。洛相这些年一直隐忍,不就是等着这一刻么?洛相难道以为,琼州这些事情,是在下为了个人私欲!洛相,”曹治勋前倾身子,忍不住微微抬高了声音,义愤道:“留有杨延在,国库永无充盈之日。这两个月来,琼州已经生出两起乡绅闹事的案子。幕后之人,不言而喻。白虹贯日异象一出,又有人蠢蠢欲动,煽动御史与六部朝臣,趁机攻讦章鹤臣。如果琼州改制半途而废,那这些布局便会前功尽弃!”
曹治勋剖肝沥胆的一番话,洛成也不禁心有感触,暂且放下对琼州的不满,低声问,“所以,毕思齐才率先发难永安公主,是为了分谤?”
曹治勋点点头,“有密报,太子那里已经施压于钦天监潘继成,毕思齐才连夜写了弹劾永安公主的本章,递了上去,将白虹贯日一事归咎于公主失德。随后的弹劾奏章也有些出自他的安排。这些事,全是我与您推心置腹之言,真相便是如此。是为了琼州的田地一事继续参章鹤臣,还是帮在下弹压下此次朝中议论,全凭洛相自己做主。至于永安公主,他是在下不得已抛出的靶子,幸陛下将此事交由在下调查。此时此刻,在下承认,已有处理结果,会还公主清白。”
直抒完胸臆,曹治勋铮然立定,等候着洛成的态度。洛成却慢慢走至窗前,亲自撑起窗格,望向书房外高悬的那一钩弯月,感慨道:“治勋,我自会全力保举你,我老了,以后这朝中,要靠你了。”
今夜风疾,早吹散了层层云翳,让东升之月的清辉撒满院落。夜寒浸骨,若不是在院内树下探出的几朵黄白相间的雏菊,与那秃枝上新发的嫩叶,常常让人依旧有身处冬日之感。
洛云自爷爷处问完安,回到西苑的书房,拂去衣上寒气,让身子逐渐回暖,才对叶实略略说了今日之事。“听爷爷说,曹相便是如此说的,”洛云道,“永安公主是陛下的宠妹,骄奢淫逸是有的,其他罪名着实也挨不着边际。”
叶实心照不宣的一笑:“这事本就难以处理,不是得罪陛下,就要得罪御史们。”
因惦念闻端,洛云整晚都心绪烦乱,匆匆道,“别说那些御史们,杨家恨永安入骨,若是真捉住了把柄,还能耐到借着白虹贯日的由头。杨家并不知道你也曾随永安去过高郡,长宁的那些书信相关之事,千万要处理干净。”
叶实笑之以目,“除非永安公主要与我们玉石俱焚,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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