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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更淘了,很像峥儿小的时候。走吧,晡时到了,咱们直接去吃饭,你能看见他。”
“又要在您这儿吃白饭了。”
“你这几年吃得还少吗?不过看在大宁离金陵这么远,你还不嫌累愿意来回折腾的份儿上,就让你多蹭几顿吧。吃完别走了,留下多住几天,反正我这老头子在家里也没人愿意陪我说话。”
夏纪乐了,“是,大人。他们是不敢。”
“别叫『大人』了。”
“好,岂之。”
明洪武四年,辛亥,春。
嘚嘚──嘚嘚──北平北郊,一个风华正茂、面目清秀的年轻人骑着马由远及近,飞驰而来。
天黑前,应该怎么也能到北平了。夏纪心里这样想着,脚下不敢有半点耽搁,紧夹几下马腹,催促它再快些。
两天前夏纪接到密旨,召他即刻回宫。其时夏纪正随着梁庸在阴山云川卫一带巡边。可夏纪不能跟梁庸当面告别,便只好在临行前夜跟梁庸一起痛快地喝了顿酒,来了个一醉方休。
天不亮,夏纪给还歪在榻上熟睡着的梁庸盖了件大氅,又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就走了。
夏纪一万个不想走,但皇命难违。所以这路他赶得格外抑郁。心里不痛快,便只顾闷头快跑,倒比平时速度快了。眼看北平就在眼前,夏纪正准备快马加鞭,却突然好像听见哭声。
夏纪及时勒住马,侧耳细听。
没错!是有小孩儿在哭。夏纪翻身下马,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认真找了过去。
很快,他就在一块满是巨石的斜坡上找到了声音的来源。竟然是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儿。夏纪朝空旷的四周看了一圈:除了他和那婴儿,再没有其他人了。可这孩子哪儿来的呢?
再看看孩子,夏纪头疼了:扔这儿不管吧,实在于心不忍。把孩子捡了?可他皇命在身,必须要尽快赶回金陵才行。
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下,夏纪弯腰把孩子抱了起来,他决定先到北平城内给找个好人家儿再说。
这是什么布?!夏纪发现垫在孩子身下衣服很奇怪,全都是血不说,还是从没见过的样式。
妖服!夏纪皱起眉头,用拇指和食指捏起衣角和裤脚,嫌恶地把它们丢到了一边。怀里的孩子一时没了遮盖,立刻挥动着小胳膊小腿儿哭得更欢了。夏纪低头看了一眼:原来是个男孩儿。
怎么办呢?走得匆忙,除了钱什么都没带啊!夏纪往自己身上看了一下,有了。他先两手倒换着脱了外服铺到地上把孩子放下,然后脱了中衣又脱内衣。最后他用内衣把孩子包好,自己再把衣服穿上。
可抱起孩子晃了晃,他还是哭。夏纪想想:大概是饿了。转身从马上摘下装水的皮囊,冲了下手之后,他用手指沾了水递到孩子嘴边。水滴顺着婴儿粉嘟嘟的小嘴流进去,他果然立刻不哭了。夏纪又沾水,再给他喝。结果几下之后,孩子把小嘴儿一揪,直接吸住了他的手指,而且一边吸,他两个圆滚滚的熟蛋清一样的小腮帮子还在来回蠕动。那样子实在是太可爱了,手指又痒,夏纪忍不装呵呵呵”地笑出了声儿。
又喂了几下,夏纪觉得差不多了。只要他不哭,能先带着上路就行。小婴儿没有意识到已经没有东西再流进嘴里,但肚子不难受了刚才也哭累了,现在他开始张着眼睛努力地想要感知周围的一切。一双又黑又大的瞳仁上下左右地移动,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花。
夏纪心里怦然一动:要不……我养着吧!
又看了一会儿,夏纪下定了决心,一手抱住孩子翻身上马,另一只手一扽缰绳,继续往北城门赶过去了。
梁庸拼了命地夹马,可沿着一路的蛛丝马迹追过来,就是不见夏纪的踪影。气得他在心里直骂:该死的元绪!平时行军怎么没见你有这速度?!
昨天早上梁庸一醒过来就发现夏纪不见了,开始他没在意,可是后来发现夏纪的马也没了,他这才觉出不对劲儿来。
其实早在几年前,在夏纪一次受伤昏迷的时候,梁庸就在他的身上发现了“大内亲军”的牌子,他当时就明白了夏纪是皇上派来监视自己的。不过梁庸自觉没什么短处怕被抓住,而且夏纪除了没表明真实的身份,对他的忠心耿耿和领兵的能力他都看了在眼里。梁庸知道夏纪是身不由己,也不相信他对自己是虚情假意。于是待他如常,从没问过那亲军御牌的事。
看来是又接到什么新的旨意了。梁庸一个人站在空空荡荡的军帐里觉得很是失落。想起昨晚酒后他几次欲言又止的样子,梁庸忽然生出几分怨恨:知道你是不能违抗圣命,可就不能道个别才走吗?昨天还跟我把酒言欢,回忆了那么多一起并肩杀敌、醉卧沙场的往事,不是成心让我难受吗?
不行!梁庸一咬牙,转身掀开军帐,“来人!备马!”
在往前就是北平了,看来他是想取道济南经徐州回金陵。梁庸已经成竹在胸:你两天没停,今晚一定得进北平休息,我就不信追不上你!
正要给马屁股上再加一鞭,梁庸忽然在眼前的石头坡上看见了一团白色的东西。他勒紧缰绳减慢速度,朝那团东西走了过去。
等靠近了,梁庸以为自己眼花:怎么像个孩子?他赶紧下马走到跟前细看──果然是个婴儿。
死了吗?梁庸小心翼翼地蹲下来,伸耳朵听了听:原来是睡着了。那孩子叉着两条小胖腿,张着胳膊,居然睡得很香。
天啊!这是谁家的孩子?天都要黑了,连包都没包,就这么丢在大石头下面,谁能看见?!这要不是我眼尖,扔这儿一宿,不饿死也冻死了!梁庸很心疼地把孩子抱了起来,又朝旁边看看。
嗯?这是什么?梁庸从地上捡起两个被不知用什么做的线捆在一起的金属环。兵器吗?好奇怪,这天下还有我没见过的兵器?梁庸把那东西拎在手里挥了挥,觉得不像兵器倒像刑具。
这又是什么?梁庸眼睛一扫,又在旁边看见一堆烂布。拎起来再看:裤子吗?怎么全是破洞?进一步仔细查看,发现上面还有血迹。梁庸皱皱眉头,把裤子丢在貌似刑具的东西上,心想:这孩子的父母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还是先把他救了再说吧。
梁庸站了起来,琢磨着接下来该怎么办:老大刚过世不久,难道是天意?老天想再送我个孩子?现在怎么办呢?不能带回兵营啊。嗯……夫人正在保定娘家,不如就近送过去好了,她一定高兴。让她在岳父家再呆几个月,到时就说是她又生的,直接抱回大宁去就行了。可是……元绪……
这时孩子忽然醒了,没哭,挥舞着莲藕似的小胳膊在梁庸胸前杵了一拳。梁庸看看他的小拳头,觉得有些奇怪。伸手扒了扒,从孩子的手里抠出个白色的物件儿。
这个是……棋子?梁庸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掂了掂。嗯,应该是块玉,一定是能证明孩子身份的东西,得给他留好,等将来做成个玉坠子让他随身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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