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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养村的郊外,一片明黄黄的油菜花开得正鲜艳。蜜蜂在花间东奔西跑,忙碌不停;穿着各色外衣的蝴蝶儿翩翩起舞,上下翻飞。
这是每年郊外田野景致最美的时节,但这里不是旅游景点,没有成群结队的游人,没有人声喧闹,鲜花和小动物和谐相拥。
远处偶尔有一两个正在劳作的庄户人,一心专注于手里的农活,没有多看一眼旁边的美景。许是忙于生计,许是审美疲劳吧。
菜花儿深处,一条窄窄的田埂隐在高高的油菜花林里。阳光照耀着大片的花海,从花海深处的某一点不停地冒出一缕细细的白烟,慢悠悠软绵绵地飘荡在花海上空,风一吹,又瞬间消散无影踪。
那里,花间的田埂上坐着两个男人,俩人手指间各自夹着一支香烟,默不作声地吞吐着烟雾。
满树花开的油菜杆子,密密地遮盖住田埂,在下面形成一片阴凉。阴凉里,一片寂静;一个面无表情,一个神色寒凉,那低而压抑的空间里气氛凝重,与头顶之外的明媚和芳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倒显得十分的格格不入。
“你不要一直这样没有任何表态呀?总的给我一个说法呗。这么长时间来,我没吵也没闹,够对得起你了吧?你玩失踪这么久,我没有去纠缠你的家人,我都看在老同学的面上,我忍着。但是你不能没完没了地躲,没玩没了地拖下去呀!我也不逼你,你给个说法,到底要怎么解决?”
吸完手中的烟,李文涛转向少华,皱着眉头道。
少华还是不吭声,才灭了上一支烟,下一刻就又接着点燃了另一支。
每每一筹莫展的时候,或者内心面临天人交战的斗争的时候,烟就是他的避风港,那辛辣的味道,迷蒙飘逸的烟雾,才能令他有片刻的安宁。手中没有了香烟可依傍,他就会陷入无尽的不安和无助中。
李文涛是比较了解少华的,见他这个状况,李文涛内心的失望一点点加深,耐心也一点点被消磨掉。
“唉,少华,你要一直这样,我就只好对不住了。我也等着这笔钱救命,你要是这么死猪不怕开水烫,那我也只好采取行动了,我要起诉你,到时法庭上见吧,对不住了。”
李文涛说完,又默默等了好一会儿,似乎在给少华一个机会,然除了从少华身上飘来的一阵阵浓烈的烟雾和刺鼻的烟味儿外,没有等来他的只言片语。
“你是当真不见棺材不掉泪吗?……好!好!我已经仁至义尽了,怪不得我了。你就等着法院的传票吧。”
最终,李文涛只好丢下这一句话,钻出油菜地,扬长而去。
吸完手中的那支烟,少华躺下身子,仰面横在窄窄的田埂上,盯着头顶上明黄的花和翠绿的叶发呆。
透过花叶的缝隙,蔚蓝的天空被切割得星星点的,倒像是某个画面的底色。他什么也没有想,强行关闭了思绪的阀门,留了一片空白给自己。
他缓缓闭上眼睛,脑海里闪现的是刚刚看到的画面,镶嵌在蓝色底盘上的娇艳花叶。当他再也无力承载这沉重的现实命运时,索性清空了自己,做回一副空心的躯体,躺在大自然的怀抱,静静地享受着松懈下来的轻盈。
好舒服呀!活了大半生,咋从来不知道,空心的躯体会给人带来这般轻松舒畅的体验呢?还有大自然的怀抱这么温厚踏实呢?这大半辈子都在背负着些什么?害自己这么压抑,这么沉重,都没有畅快的呼吸过?
在一种不平常的体验下,少华居然无比轻松地睡着了。直到被来自小蓉的电话铃声给吵醒,他才不情愿地钻出油菜地。
不知不觉睡了大半天,太阳已经完全西沉,没有留下半缕余晖。白天的明艳褪去,天空淡淡地,清冷透彻,周遭异常的安静。田里的庄稼人收工回家了,妖艳的蝴蝶儿不见了踪影,大部队的蜜蜂也回巢了,只有一两只贪玩的小蜜蜂还在花间蹦跶。
风灌入衣领,后背一阵发冷,少华紧了紧单薄的衬衣,双手抱住自己的胳膊,自己给自己取暖,看起来很是弱不禁风。
小蓉给少华带来了热气腾腾的美味可口的饭菜。少华突然心血来潮,让小蓉下楼去买了几瓶江小白来。他拉着小容陪他一起喝酒,小蓉第一次看见他如此清明,以为他的问题迎来了转机,是不是柳暗花明了?
“大哥,遇到高兴的事儿了,今天看起来精神不错哦?”
“无事一身轻,听说过吗?”
“真的?大哥没事啦?问题都解决了吗?”
“解…..决了。不是,不是解决了,是都放下了。放下了,就轻松了。来,喝起。”
少华模棱两可的话,说得小蓉云里雾里,半天没转弯过来,到底是没事儿了,还是怎么回事儿?
算了,既然大哥心情难得愉悦,陪他喝就是。心情愉悦终归是好事,不可能是坏事儿。
“小蓉,谢谢你这段时间一直照顾我,陪着我。原谅我,我什么也给不了你,什么也不能为你做。”
“大哥,你别说这些,我照顾你,陪你都是我自愿的,我没有要图你什么。”
“谢谢,谢谢你,小蓉。你那么好,那么善解人意,希望你一辈子无忧无虑,顺顺利利的过日子。”
“大哥,你是不是要回家了?是不是要回你老婆孩子那里去了?虽然我很舍不得你,但是还是真心为大哥高兴,终于苦尽甘来了。说实话,我实在也不愿看到你像现在一般的挨日子。我希望大哥做回一个体面人。”
“我很……狼狈,很不体面是不是?”
“哎呀,那都不重要了,既然都过去了。大哥不要把这些放在心里,往后好好享受好日子就对了。”
小蓉满面笑容地举杯祝福少华,眼里却闪着点点泪光。少华看着她单纯又真挚的样子,心里也是很感动,又苦涩万分。
对于小蓉,虽然曾经跟她在一起,觉得很对不起年春,但是自己这辈子已经担负不起对年春的那份责任和情感,早就放弃她了。
而眼前这个女人,在他最困难的时候给予了他帮助,见识了他最为狼狈最为不堪的一面,却还这么不离不弃,这样一份情谊也是十分难能可贵的。
但是,年春也好,小蓉也好,如今的他都无力去承载她们的情义,他连自己的生命都快要承载不起了。苦尽甘来没有,唯有解脱,才能卸下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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