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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态度还算称心,琴太太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转而问:“那亲家母的身子好些了没有?”
“好了许多了,还自己上街去买东西来着。”
她点点头,许月贞坐,“我倒不是怪你,顺道回去瞧一眼原没什么要紧,只是该一早告诉家里一声,预备点东西捎过去,才是我们这宗人家的礼数。下回可不许这样了啊。”
又看月贞,渐渐有了笑脸,“打苏州来了位手艺精湛的老裁缝,你姨妈要请他做衣裳,后日来。到时候惠歌也去,你也去,做两身好的暑天里穿。”
月贞想一想,还是问:“那芸二奶奶呢?”
琴太太撤下胳膊撇撇嘴,“也叫上她吧。”
说了一会子话,月贞告退回房,临行看琴太太还歪在榻上一副不打算挪动的样子。她心里忽然有些理解她,动什么?吃过晚饭又无事可做,空等着斜月上花梢,在漫无目的的时间里,感受铺天盖地惶惑。
好在她今夜是有事可做的,既然应承了蒋文兴,就要先打发人。元崇好说,只是上夜的人不好糊弄。
小兰就罢了,最怕的是芳妈。芳妈尽管打心底里瞧不上月贞这样出身寒微的奶奶,也仗着是老妈妈,常对月贞摆长辈的款。可正因如此,简直对月贞称得上严格,里头自然也有琴太太的意思。
倘或轮到芳妈上夜,一更天便要叮嘱月贞:“这会就不要再到园子里去逛了,蚊子又多风又凉,岂不是白找罪受?”
二更天未到,见月贞屋里还亮着灯,便要过来提醒,“早些歇着才能早些起来,谁家的媳妇是常睡到日上三竿的?”
连月贞穿衣裳打扮也是时时刻刻留神,即不许过分鲜亮,鲜亮了说轻浮,也不许过分萧条,萧条了说不吉利。总将月贞困在黑不黑,白不白的色彩里,俨然要将她打磨成一盏寡欲青灯。
所幸芳妈年纪大,又是长一辈的管家婆子,不常上夜,一月里不过偶然上个三两回,多半还是珠嫂子与小兰。
对珠嫂子月贞的心绪是松缓的,但也不至于到松散的程度。不做出格的事情自然没什么,要出格,也不得不提着心神。
可巧今夜又该珠嫂子上夜,月贞哄她说:“今日不是不该你男人当班?他想必一早就回家去了,你也回家去吧,你们年轻夫妻,日夜不在一处总归有些不好。”
珠嫂子那双吊梢眼便笑着向她一乜,“什么话,都是六.七年的夫妻了,还说这些。你近来讲话越来越不知羞了。”
月贞笑道:“这有什么羞的?你有汉子的人难道比我这没汉子的人还怕臊?”
反遭她一讽,珠嫂子脸上立时泛起红来。在渐渐冷褪的空隙里,她着眼打量月贞,觉出月贞一些细枝末节的变化。
这变化不是天翻地覆的,是暗藏在只言片语或眼角眉梢里的一丁点。便又联想到她与蒋文兴的几次交汇,言语行止上虽没什么差池,可于她这样一个近侍月贞的年轻媳妇来说,是经不住多番推敲的。
她有意提点月贞,“什么汉子不汉子的,你一个寡妇,到底不该常把这些话搁在嘴里,给人听见又惹是非。寡妇门前是非多,这话难道你没听过?你瞧芳妈,生怕你惹人的眼,恨不得找块布将你罩上,我虽有瞧不过,可道理还是那道理。虽然眼下太太是疼你,可真惹出什么是非来,你看她还疼不疼你。”
月贞把嘴一撇,笑着咕哝,“疼我……”
别的倒说不出来了。要说琴太太不疼她,这是没良心的话,好吃好喝的,哪样亏待了她?处处和惠歌是一样的,压过芸娘一截。可要说疼,又明知道这疼爱是人心隔肚皮的。
珠嫂子闲笑道:“你别管她是真心是假意,终归她做你的婆婆,叫人挑不出不是来。你做她的媳妇,要是给人挑出差错,那可就要倒霉了。李家是大族,不单是家里这几双眼睛,连带着雨关厢那些人,个个都是看着的。”
月贞不说话了,抠着摆在炕桌上的一柄缂丝扇子。这还是唐姨娘送的,她想到唐姨娘,觉得有些讽刺,唐姨娘又有什么差错呢?还不是死了。
要一个人在无涯的光阴里一点差池没有,简直难如登天,何况周遭又都是些鸡蛋里挑骨头的眼睛。
自打大老爷没了,琴太太倒是没错再犯,可日子于她却成了死水,又有什么意思?月贞觉得自己溺水之人,总想扑腾两下,有没有用不要紧,要紧是她还有颗想活的心。
她没留心到珠嫂子话里的别意,只当珠嫂子是笼统的规劝,不是着重的细点。也就不大放在心上,随口答应着,“知道知道,这些话还用你来说?芳妈成日间念叨。你还不回家去?这会回去啊,还赶得上买些酒菜与你汉子消遣。”
珠嫂子嗔她一眼,承了这份情,换了小兰来上夜。小兰也乐得上夜,因为月贞不麻烦,能自己动手的地方绝不劳动人。她未出阁的小姑娘,在哪里都是睡,还省得家去受她娘的唠叨。
此夜安顿下来,月上枝头,莺歇花间。角门守夜的婆子栓上门便自汇赌局去了,便宜了蒋文兴翻墙进来。一路走到月贞这里,见两边屋里都歇了灯,还有轻微的鼾声,便放心推门进去。
打帘子进卧房,见炕桌,妆台,床前分点着三盏灯。月贞侧卧在铺上,闭着眼,眉痕藏笑。他从瓶内插的几枝海棠上摘了片叶去搔她的眉心,果然见月贞笑着睁开眼,“人都睡着了,你烦不烦?”
蒋文兴丢开叶子走到榻上去,“睡了怎么不栓门呢?灯也不吹,帐子也不放,衣裳也不解。”
说到解衣裳,月贞想到他为什么而来,一时有些发窘,红着脸从床上下来。不下来,像是刻意将他往床上引似的。
其实到此地步,这些行动都是多此一举,但她毕竟还有些不惯,便走到榻上去坐,“我愿意,我平常也是这么睡的,你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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