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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星期天的晚上,"我这样信口开河,"外面下着大雨,我坐在书桌旁,信手拿过一支笔,画了一棵冬青树。"
"是瓢泼大雨吧?"他说。
然后我点了点头。
"三年以前的今天,白天短而又短,我们还没来得及吃中饭就天黑了。"我又说,"不过当时我没体会到,直到今天我才知道这与太阳有关。"
"这就叫光阴似箭啊!"他用浮泛的语气感叹道,"从前他们都说我长得像蜻蜓,我一得意起来就不停地在人们头上盘旋!我的身体那么轻,连我自己都不相信啊。我似乎在回忆,但这是不是从前有过的事呢?我对你说实话吧,这是我临时想起的一些比喻,现在我的生活就像一个比喻套着一个比喻,或者说一个比喻在另一个比喻之中,这另一个比喻又隐藏在一个更大的比喻中间。至于说到我在前面加了从前两个字,那只是种习惯罢了。"
一天中午,我们发明了一种游戏,就是绕着断墙跑。我们跑了又跑,破烂的衣裳飞扬起来,乱蓬蓬的头发也飞扬起来,就像两个鬼。我们看见了对方如鬼的面貌,尖叫着,跑得更快了。后来他告诉我,就在我们跑的时候,他看见那个小孩过去了,那孩子手提一个小篮子,在那边墙洞里探了一下头就拐上了另一条小路。
"我们最好不要在跑的时候相互注视,这很危险。"他说,"只要不停地跑就好了。当我看着你的一瞬间,我有种冷透骨髓的感觉,除此之外还怕得不行。我明明知道你是本地人,我在心里反复强调这一点,可就是没有用,我感到大难临头。我想你也有同感,我们不要在跑的时候相互对视了。"
我答应了,但我还是忍不住在跑的时候偷偷打量他,那种诱惑太强烈了。有一次我这样做时,发现他脸上透出残忍的表情,就如一只吸血的黑蝙蝠,在身后紧追我,我还感到自己的脖子上被啄了一下,全身都麻木了,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他的话是有道理的,但我抵御不了那种诱惑。
跑完之后我们站在原地喘气,两人都垂着头。我抬头看了一下,我忽然又看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太阳,原来太阳并没有老,它总是那样从容不迫的。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他,语气无比沮丧。
"首先完蛋的总是我们,永远这样。你还没想通吗?不过只要我们不离开此地,慢慢地就会变成石头,像你放在水洼里的那些个石头一样。你的这个故事真是无比的优美啊。你来到此地之后就编出这样的故事来了,这仿佛是注定了的。你的风景是不同的,另外一种风景,那就像一些影子。但有的时候,它们也和我的那些风景重叠,有时又离得远远地窥视着,我只要注视它们,头就晕起来。"
我无时无刻不在为这样一个问题所烦扰:我们的声音传得到外界吗?
我终于大声说了出来:"有人吗?!"
野地里静悄悄,冷漠的阳光撒在我们身上。在远方,是那永恒的球体的所在,我的声音像螺旋桨一样在原地转动,一会儿就消失了。
我看见他正在钻墙,他的脑袋又扁又尖,灵活无比。我听见从幽深的小径里传来模糊的声浪,一波又一波,起伏不定。
我和他怀着对断垣残壁的共同兴趣,仓促地奔来此地,仅靠一个老女人维系着与外界一丝半缕的联系。如今那种联系是越来越显得渺茫而不可企及了。我和他还是谈论关于老女人的事,因为她是惟一的线索。我和他死死地抓住线索的这一头,缠绕在手上,但那一头每每断落坠地。我们永远无法知道线索那一头的实在情形,但我们俩都懂得这件事。
199415,望月湖
短篇小说(一)第144节掩埋(1)
我的叔叔七十三岁了,住得离我不远。他是个瘦高个,满头银发,看上去精神还很好。他的眼睛是很有神的,只是注意力有点不集中。叔叔不喜欢与人打交道,见了我总是躲躲闪闪的,经常以为我没看见他,一溜就溜掉了,不论在家里在马路上都是这样。看见一个满头白发的人有这样的举动,我总觉得有点滑稽,可又不好戳穿他,时间一长却又见怪不怪了。
叔叔并不一直是这样乖张,我记得我七八岁的时候,他还让我坐在他肩膀上"骑高马"呢!岁月无情,谁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使他变成了这样。我听婶婶说,近几年来,叔叔发展出一种业余爱好,就是总把家中的一些小物件拿出去送人。到底送给了什么人呢?大家都猜不出。叔叔的社交本来就很窄,到了老年更是根本不与人来往了,可是这种事也很难说,因为说不定他在什么地方还有个秘密的朋友。人活到七十三岁,总有些什么秘密的吧。
要说他从家里拿走的东西,一般也不是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比如说一个茶杯啦,一盏台灯啦,一支钢笔啦,一个手电筒啦,一本历史书啦,一双羊皮皮鞋啦等等,这些东西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年代悠久。叔叔的这种"瘾"每隔一段时间发作一次,他将东西从家中拿出去时,总是显得神色郑重而不安,他飞快地将东西包好,放进一只草袋里就匆匆出门了,他认为谁也没有看见他(我的叔叔眼睛有点近视)。如果有人提起他拿东西的事,他就大发脾气,赌咒发誓,坚决予以否认。因为并没有什么大的妨碍,婶婶也就懒得过问此事了。直到有一天,她的孙子告诉她,说爷爷提着那个草袋在郊外的坟山里转悠,她才开始真正的担心起来。婶婶想,既然他是去坟山,而不是朋友家,是不是中了邪呢?莫非某个幽灵要他的这些东西?她是有点迷信的女人,她很想搞清这事,但又不敢问叔叔,她知道他的脾气。
矛盾终于爆发了,我到婶婶家时,叔叔已经出走了。婶婶向我哭诉,告诉我家里发生的事。原来两天前,叔叔竟然昏了头,将他自己手上戴的金表也送走了。这只表是花了一千多元买的,他才戴了不到两年。婶婶追问时,开始他还想含糊过去,可后来实在躲不过去了,他就大吼一声:"丢了!"这句话如同一个炸雷,炸得婶婶几乎失去了知觉,好半天才恢复过来,然后就开始了长达一天一夜的埋怨。叔叔铁青着脸,平时梳得整整齐齐的白发也变得十分凌乱,眼里闪着阴沉的光,他始终一声不响。第二天一清早他就出走了,只带了几件换洗衣服和很少的钱。
"他能上哪儿去呢?"婶婶痴痴呆呆地看着我问道。
是啊,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他有什么地方可去,他那个秘密的朋友到底在什么地方呢?如果没有朋友,他到哪里去了呢?婶婶大大地后悔自己没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她应该早就尾随叔叔,看看他到底搞些什么活动,她一直没这样做是因为自身的惰性。现在他出走了,一个七十三岁的老头,身体并不是很好,又没带多少钱,流落在外头什么事不会发生啊?婶婶越想越怕,坐在那里又哭个不停了。最后我们商量来商量去,想起了小孙子,觉得只有他的话算是一种线索。我们等到小孙子放学回来,就问他是在什么地点看见爷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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