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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晚饭后,父亲的车才慢慢驶上山,我在屋里听见引擎声和车轮滑过泥泞地面的声音,还有下雨特有的轮胎打滑的刹车声,没等嘴里的那口咸豆角吃完,我就一只手拿着馒头一直手掀起帘子出了门。
父亲的车果然停在栅栏前,硕大的车身挡住了大半个庭院,他戴的帽子还在嘀嗒淌雨,露出来的浅蓝色的上衣已经变成了深蓝色,全身都湿透了。看来又要感冒了,最近父亲体质不好,特别容易生病。
父亲的左臂搭在车窗上,就算下这么大的雨也叼着一根烟,右手随意的打着方向盘,脸上带着莫名其妙的一点喜色。
他左顾右盼着路况找停车点,看见我出来后大声的喊我。
“幼仪,快去找把伞出来。“
父亲的声音在大雨里零零碎碎的,但好在我听懂了。
等我把妈妈的红色大油纸伞拿出来时,父亲已经打着他自己的伞下车了。他用脖子夹着不锈钢伞柄,伞面被吹的七零八落的,就算这样他的左右手还全是沉甸甸的袋子,见我出来他扬了扬下巴让我去车后门接人。
车不知道是驶过了哪里,门上的泥点都快有窗户高,正当我不知道要不要敲窗户时,车门卡登一下开了,我绕到车门前,看见是一个有着一头蜷曲浓密头发的女孩推开的车门,她低着头钻出来,似乎是怕被淋湿,紧紧贴着我。
关上车门后我跟着父亲带着她去了屋里,落座后父亲放在东西带着伞又出去了。外面随之传来他和一个男人谈笑的声音,随后他带着一个中年和蔼的男人回来了。
“哟问书,这就是是你女儿啊?“
男人的声音很随和,我抬起头看他,他也低头笑眯眯的看我,说“跟你太太特别像啊,有福气的面相。“
父亲跟他随之大笑着攀谈起来,两个男人就着屋里温暖昏黄的灯光互相推辞谁先去洗澡,在我提出让这个女孩先洗澡的意见之后,他们又开始互相吹起牛逼来,彼此夸赞对方的车技,男人随之开始问我父亲在山里的生意和买卖。
女孩把被雨水沾湿的一头雄狮般的鬃毛,阿不,头发扎起来,主动问我在哪里可以洗澡。
暖黄的光照在她身上,直到这一刻我才看清她的脸。没有雨水,没有昏暗的环境光线,没有繁杂的头发,只有一张美到让我惊掉下巴的脸,小小的脸上布满大大的深邃的五官,灯光打在她在脸上,把她睫毛投射出阴影,像蝴蝶的翅膀。一双干净的泥土颜色的眼球,和她头发的颜色很像。一双眼睛下面各有一块痣,这样
那比我在母亲的相册里见到的所有女人都要美,超过我长这么大见过的所有人。
父亲也看清了她的脸,称赞道:“你女儿是混血吗,很漂亮啊,长得有点像新疆人。“
“好多人都说她像混血,我那同事也这样说。不过娃她妈妈是温州人,“ 那个男人一副司空见惯的语气,带着平和的笑回问父亲:“问书你太太呢,跟你一样是这山里的人?“
我不是草原上自由的格桑花,我是山里封建潮湿的盘图,盘图的耳坠一直戴在我身上,坠在我的耳朵上,日日夜夜提醒我,警告我不能放弃,不能忘记。我是旧时代的缩影,新世界没有为我搭载的船只。
人声鼎沸里,乔无厌看向那个女孩。
曾经那样自信坚定的眉宇,取而代之的是温柔和忧郁的神情,以及一丝淡淡的感伤。
18年我从上东大毕业,实习半年后,终于在那个冬天拿到了大学毕业证,回宿舍收拾东西的路上,我遇见了带课的老师,他还是老样子,拍着我的肩膀跟我说要常回母校看他,和他把酒言欢。
看着完全清零的余额我干脆点头,他跟每一代的学生都说过这话,没有人会当真。
圣诞的雪从天上飘下来,整个东陵变得白茫茫。我从学校路边的报刊里抽出废弃的报纸铁口已经塞满了——上面还是昨天的日期,虽然报纸还在生产,但已经没人会去看了,只有和报纸一起捆绑销售的洋啤还有人购买,顺带拿走的报纸成了宿舍擦窗户的神器。
思绪飘到大二上实践课的时候,新闻学那个没正经的老头指着外面的报刊筒嘲笑道,不过都是旧时代的遗物罢了。当时的我还没体会到这句话的心酸和无奈。
凭着肌肉记忆,我走到宿舍,推开门是极大的粉尘,和焕然一新的床具,灰尘呛得我喉咙发养。看着那崭新的桌子椅子和床铺,要套不套,和地上的塑料袋,甚至阳台都重新粉刷,新做的窗户关着,窗户边沿标签都还没去,窗面凝着冰晶一片雾气看不清外面。空气里到处是新装修的甲醛气息,这让我简直不可置信,顿时想怒发朋友圈:母校就是毕业就装修!
忽然有人从背后拍了拍我,是隔壁宿舍的吴广涛,半年没见,他黑了很多,也不知是不是暑假在外面打两份工晒得到现在还没白回来,已经黑到快一张嘴便是白牙晃晃了。原本我是不可能跟已经毕业的同学还有交集的,但出于某些通讯录匹配巧合,我们打了半年的游戏,昨天还一起开麦打了排位,此刻见到他这张脸就觉得格外亲切,情不自禁的笑起来,甚至锤了他一下“你昨天那个出装是不是故意恶心我,我后面都被压死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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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真不会玩!”他睁大眼睛,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我狐疑的看他,几秒后我和他同时哈哈大笑,顿时觉得快活,像体会到“故人新面旧人辞”的感悟了。屋内外雪光普照,斜过桌椅挡板撒在我们脸上,这样的情景我将永远记住。
我知道这是我毕业前难能可贵的宝贵回忆了,同时我又一次无比肯定,更加难能可贵的已经彻底逝去。
我们二人从宿舍感慨万千的走出来,穿过抱着课本熙熙攘攘上学的学弟学妹,来到操场堆雪人,操场上只有少许打雪仗的学弟学妹,安静的世界里仿佛只剩我们两个踩踏雪地的咯吱声。
“这么好的天,都在睡觉吗?”
“应该是在上课吧,今天可是周一啊。”
听广涛这样说我才想起,周一全校都有课,操场上那几个学生应该也只是体育课,或者逃课出来玩的。
“是我我可不会老实上课,”我嘿嘿笑了一声。
吴广涛说“你是最会逃课的那个了。”他笑了起来,笑声极具辨识性,我也被带的笑了起来,闷声低着头踩雪,他突然问我“你脚上那个鞋子是那个牌子的吗?”
我的目光顺着他的食指移动到我脚上这双灰白相间的球鞋上,鞋头已经深灰,是雪粘在上面化了,按理来说球鞋早该浸透了,但是我的脚趾居然还未感受到一点凉意。
“巴洛的”我回答他,和他猜的一样。
“哇塞,你什么时候买的!还是去年的限量版!”他得到了早知道的答案,还是发出惊叹的声音“你小子深藏不露啊。”
我只是笑而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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