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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晚时分,天边一轮残阳如血,将广袤无垠的草原映得一片肃杀。
自贺兰氏以雁为号在此立国以来,这片草原虽依旧盛行着弱肉强食的规矩,各部生存竞争的方式却已从原始血性的杀戮逐渐过渡到了兵不血刃却更为凶险的权力斗争。就是偶有动了刀兵的,也大多是马贼劫掠或部落间的小小衝突或摩擦;真正称得上规模的战争,已经有许多年不曾发生在这片草原上了。
直到现在。
看着战场上散落的尸骸兵甲、嗅着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血腥味,正被大昭军士推搡着押往战俘营的北雁降将茫然四顾,怎么也不明白曾经在南朝江山恣肆掳掠的大雁,究竟是怎么落到这个地步的。
雁昭两国为邻的歷史,还得追溯到近百年前、太宗皇帝末年的时候。当时,立朝近四十年的大昭已由前朝末年的战乱中彻底恢復过来;迈入史称「元景之治」的盛世,也有二十年的光景了。当时的大昭兵强马壮、声威远播,是远近诸国中当之无愧的霸主;就连刚联合诸部以「雁」为号立国的贺兰氏,也不得不压抑心底不合时宜的野心遣使来朝、称臣纳贡。
而大昭的强盛与繁华,给当时的北雁人带来了极大的衝击。
见识到南朝地土以前,北雁人还曾暗暗担心过这个强邻会否有扩展疆土、吞併自家的野心;见识过后,才知道己方先前的「担忧」是多么的坐井观天、愚不可及──有那样丰饶广袤的土地,大昭人脑子抽了才会将脑筋动到自家贫脊苦寒的疆土上。
事实也的确如此。
即使在大昭国势最盛、军力最强的时候,面对北雁时不时的小股骚扰,也顶多是在边境接战反击而已,对北雁人赖以生存的草原始终兴趣缺缺;更别说国势转衰之后了。也因此,即使康平之乱后、一度倾颓的南朝已在萧琰的治理下逐渐恢復了昔日的强盛,北雁高层在意的也只是「劫掠的难度提高了」而已;却是半点没想过这个「隔壁邻居」也有反过头打进自个儿家门的可能。
当大昭军队于边关集结之时,北雁高层还在为对方的意图与如何应对争吵不休;不想还没吵出个结果,来势汹汹、连战皆捷的征北军就已迅速深入北雁腹地、将小半个北雁纳入了掌控中。
待到如今,时入夏末,已从去年的乾旱中恢復生机的草原青翠而丰美;可往年星罗棋布、四散其间的牛羊,却已为分属两军的断肢残骸所取代。写着「雁」字的旗帜被随意弃置在零乱草场间,反衬着远处飘扬的「昭」字大旗,成了一眾北雁战俘眼底最大的讽刺。
当然,无论是负责看守关押战俘的大昭军士、还是此刻正坐镇中军听取汇报的帝王,都不会在意这些人是何感触──若非没打算永久佔下这片草原,只怕这些战俘连投降的机会都没有,就直接成了草场的肥料了。
事实上,直到现在,军中的高层将领对于这些战俘是留是杀都还有着极大的争议。而半个时辰前才送达中军大营的战报,更给今日的胜利蒙上了一层意料外的阴影。
「……想不到朕千防万防,还是让某些人找到了空子。」
看着战报上留守驻军的粮草接连被烧的消息,儘管剩馀的粮草仍足够应付征北军目前的消耗,案后的帝王仍让这份情报潜藏的意涵弄得眉头大皱;连想都不用想,就猜得到这样的消息会在军中朝中掀起什么样的风波。
事情的发展也确如他所料。
「一处是侥倖、两处也能说是碰巧;可如今粮草被烧被抢的据点足有八处之多,这不是内神通外鬼是什么?」
看完帝王让人传到他手中的战报,禁军将领之一、在此仗中担任先锋的戚盛鼎首先发难怒斥道,「居然将这些据点的储粮状况都摸得如此清楚……最可疑的,便是那些出征前才混进来的文书崽子吧?」
「戚中郎将慎言。」
见帝王的眉头因对方胡乱臆测的言语瞬间又更紧上了几分,已经预见到后续话题发展的沉燮忙出言劝阻道,「此事真相如何还是两说;何况此次随军出任文书的、俱是我大昭未来的栋樑之材,委实没有理由、也没有动机作出这种事……中郎将无凭无据便如此妄加论断,未免有失偏颇。」
「有失偏颇的,难道不是沉参谋吗?」
像是早料到了沉燮的干涉,戚盛鼎一声冷笑:「且不说你曾私底下让人对那些书生多加照拂,单单你如今的身分,就没资格帮那些人开脱了。」
「……喔?」
「别忘了,你如今虽权兼圣人帐下参谋,身上掛着的太子少傅一职却还未撤下,平素也与太子多有往来……亲近太子如你,帮那些太子党人说话不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么?」
「……听中郎将之意,是暗指此事与太子有关?」
见戚盛鼎不仅将他的好心当驴肺,还傻傻地自个儿拼命往圣人逆鳞上撞,沉燮也懒得再帮他打圆场了。当下毫不掩饰讥讽地如此一句反问脱口;随即便见戚盛鼎一个頷首,露出了个「你终于承认了」的表情:
「有能力安排这一齣、又不希望咱们打得太过顺利的,除了太子还──」
「够了。」
中断其未尽之言的,是御案后驀然响起的一声冷喝。
分辨出音声的来源,先前光顾着打击沉燮的戚盛鼎心下一紧忐忑回眸,只见帝王正睁着那双凌锐狭长的凤眸冷冷睨着自个儿,神情间的沉怒一望可知;饶是他至今不认为自己有说错什么,仍不由给那冷凝慍怒的目光迫得背脊一凉,忙单膝跪地一个叩首、颤声道:
「圣人息怒──」
「息怒?你知道朕因何动怒?」
「这……」
思及自个儿未尽的话语、想到京中那些关于圣人如何娇惯、信任太子的传言,这位先锋大将紧张之馀又有些委屈,忍不住辩解道:
「臣确实不该妄议太子;可就像人家说的,无风不起浪、无穴不来风,那些书生崽子经手不少军情文书,对存粮的状况可说再了解不过,又是太子门人……如今出了事儿,臣因此疑心到太子身上,不也是理所当然?圣人若是不信,且待臣将那些书生崽子抓来逐一审问,自然便能查出个一二来。」
「查出个一二?让你屈打成招,栽赃嫁祸么?」
听戚盛鼎越说越离谱,言词间分明将爱子当成了大逆不道之人看待,萧琰便清楚这个手下将领十有八九是受人蛊惑才会对太子有此偏见,仍不由给气得浑身发抖:
「储君亦是君,你既无御史风闻奏事之权,又有什么身分、什么立场对朕的太子妄加非议揣测?朕念着昔日袍泽之情,对汝等多有优容,岂料却纵出了你这等把愚昧当耿直的蠢货!」
帝王混跡行伍多年,对这些武将鲁直缺心眼的性子十分了解,故率军出征以来,私下召见也好、正式会议也罢,都极少拿朝堂上那一套来约束、限制这些将领的言行……不想纵着纵着,竟将人纵成这副不知好歹的德行;不只私下议论太子,还就这么当着他的面胡言挑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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