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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珠红唇微动,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连氏的哭声在她耳边响着,忽高忽低,半晌过后,流珠缓缓垂眸,两手稍稍用力,撑扶住连氏,温声轻笑道:“娘这是说的甚话?只有相见,才有转圜之机,才有可能把这仇,报复回来。”稍稍一顿,她又低声问询道:“娘,你可知道,那阮家大郎为何这般欺侮于儿?儿记得,有那么一段时日,咱们住在偏院,那冯氏对咱们不闻不问,倒也相安无事,怎地后来,愈发记恨起来了?”
那连氏抬手擦了擦泪珠儿,却是摇了摇头,道:“妾不清楚。确实有很长一段时间,冯氏虽心有怨愤,却也懒得搭理咱们母女,可后来也不知怎么了,她对你,愈发看不顺眼,屡屡出手,简直恨不得置你于死地似的。”
流珠闻言,轻抚着她的手儿,缓声道:“娘,儿与加菲尔德先生接触了几回,这人,确实是能托付终身的男人。他如今既然有意,娘也不必推拒。只是娘如今的身份,倒是有些棘手……不过咱们对于勋国公来说,也是可有可无的玩意儿,娘不愿意见他的话,儿出面和他说上一说好了。”
连氏点了点头,流珠眼眸清亮,定定地凝视着眼前这泪水涟涟的妇人,心中暗自叹道:这一转眼,二十余年过去,眼前的这女人,几乎是一点儿大胆聪慧的“小荔枝”的影子也无了。生离死别,百般无奈,早将这人曾有过的,那么一点出格的棱角,磨得半点儿不剩了。
掣得明珠似月寒(四)
流珠命车夫将连氏送回宅院,自己则单拉了匹雪白骏马,踩鞍而上,手持红色缰络,稍稍一思,便往女工院落驰去。入了院内后,女工正在暂歇的间隙,大约是这些小娘子往日做工,不常出门的缘故,天花一疫对于她们几无影响,后来种了痘,更是没有忧虑了。
流珠微微笑着,但与她们寒暄一番,又同恰好待在院中的弄扇一起,检查了一遍刚刚赶制出的纱布口罩。弄扇但笑着巧声道:“恭喜娘子,贺喜娘子。奴方才刚从家里头过来,府上的仆侍们,及小郎君小娘子,都替二娘高兴呢。二娘这番功绩,是自己挣来的,不曾沾了谁的光,哪个不佩服二娘?徐大哥儿亲自接的圣旨,瞧着虽没甚表情,但面上肯定也是沾了光的——一品的外命妇,四字国夫人,有几个有这般荣耀?以后二娘,和国公夫人,非但算是平阶,倒还比她高上一些呢。”
流珠勾了勾唇,没有说话。
傅辛之所以给她这荣耀,约莫是有为了以后铺路的打算,但是同时,也有打压洋人的意味。她虽想到了牛痘之法,但是最后实施的人,可是加菲尔德先生,这事情傅辛也是知晓的。然官家只封赏流珠,却对加菲尔德只是赐些财物,毕竟若是教人知道救了京中百姓的人是个金毛洋人,这大宋国的脸面何在?
受了这功禄,虽非流珠本愿,但这功禄,也并非全然没有好处。国夫人虽都是一品,但是流珠是四字,冯氏因阮镰获封,却只是二字,因而论起品阶了,流珠倒是比她高上一些,行走起来,倒也方便。日后相见时,冯氏还要对她行礼呢。
只是听说是徐子期接旨后……流珠心上一滞,抿了抿唇,略略有些心烦,但又招了那法号潮音的优婆夷来,因平素弄扇不在时,便是她管理女工,便佯作与她有关于女工之事要谈,引她入了屋内。那潮音面上一派平静,只随了她入屋,然而二人刚一入座,潮音便轻轻一笑,开门见山道:“儿知道,二娘想说甚。二娘也不用再打太极了,只要是与国公府有关的事儿,儿但听二娘的吩咐。”
流珠缓缓笑了,温声道:“和聪明人说话,向来省事儿。”
潮音那略显狭长的眸子微微眯了起来,分明是个素衣尼姑,此刻却多了些邪气与媚意,口中但道:“只可惜儿和小妹,也无甚大本事,只能听些壁角,离间挑拨而已。虽说如此,但也有那么几件事儿,能与二娘说上一说。”
她顿了顿,凝声道:“天花一疫,在国公府内闹得十分厉害。有那命大的,如喻盼儿那小弟,染上之后又好了,只是留了麻子,但印子已渐渐淡了。不过呢,这小儿耳朵里犯了病,左耳有些半聋,但也不算太碍事儿。这可急坏了喻盼儿呢。”
天花会引起许多并发症,尤其炎症,譬如喻喜麟这般,多半是得了中耳炎,却贻误了治疗。流珠听后,重重一叹,暗自觉得十分幸运——毕竟徐瑞安虽也得了天花,但幸而没有生出什么并发症来,虽也在白皙的小胖脸上留了麻子,但时日久了,也会变淡,再不济也能涂些东西遮掩,似喻喜麟这般,实在是倒霉了。
潮音又道:“国公府里头,头一个得疹子的,就是这喜麟小儿。国公夫人对他十分嫌弃,连带着喻盼儿都不待见,将两人赶出了国公府,住进了阮二先前养刘端端的那院子里,可是让喻盼儿寒了心。喻盼儿搬出去之前,和刘端端说了会儿话,没过多久,刘端端便流产了,儿也不瞒二娘——实是儿那小妹干的,将这脏水,泼到了喻盼儿身上。”
流珠心上微凛,不动声色地眨了眨眼,削葱根般的玉指,轻轻绞着指间锦帕儿,但又听得潮音道:“二娘觉得儿狠么?”她低低笑了两声,“二娘还是不要拦着儿的好。当年虎丘冒赈大案,阮镰名为反贪倡廉,实则却是在打击政敌。儿那爹爹,不过就是因往常和太子一派走得近些,说不上是党派,就遭了这样的祸事。”
流珠没有说话,但轻轻摇了摇头,潮音低下头来,轻轻捧着手中白瓷茶盏,又笑道:“阮大郎发了热,但未曾起疹子,却把国公夫人吓得够呛,但又不敢亲自探望,最后竟是荣十八娘不管不顾,亲侍病榻。后来大夫来看,说是伤寒,大郎没过多久,这病便好上许多,与十八娘,也比从前亲近了。”
荣十八娘对于阮恭臣,并非没有情意,流珠往常就看得出来。听得此事后,她倒也不算意外,而那潮音继续说道:“天花害得国公府里头,死了不少人。其中有个小厮,名呼童莞。听说他死前,将自己紧闭房中,不许任何人入内,死后已拿被单遮得严严实实,不教外人窥探。之后几日,小金自那厨房里送膳的丫鬟处听说,阮国公心绪烦乱,茶饭不思,水米不进。人都说勋国公是为了这疫病忧心,可小金却自他那纸篓子里翻出了许多废稿,虽破破碎碎,看得不甚清楚,但也能看出,处处都有个莞字。”
话说到此处,她那言中之意,及国公府内的尘封秘事,已是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
流珠垂眸细听,又与她交待了两句,叮嘱姐妹两个,行事务必小心。潮音重重点了点头,一双清亮的眼儿,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随即又笑道:“夺了他的命,实在有些便宜他。儿想看的是,他身败名裂,妻离子散,最后才是家破人亡。儿与小金,就是泥土里的蚯蚓,不比二娘,是树上的凤凰,所以有些事儿,便劳烦二娘来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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