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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流珠觉得自己的世界观都天翻地覆,可也不敢冒冒然上前,告诉那加菲尔德,再加上加菲尔德先生作为翻译,身边常常围着人,流珠惦念了许久,也没能得着合适的机会。
待回了徐府后,怜怜面上带着甜美笑容,疾步端来盛着清水的铜盘,流珠拿了帕子,将面上妆容彻彻底底洗了个干净后,但觉得心绪稍平,霎时间也镇定了许多。
她先拿起那护符,眯着眼,仔细缝了几针,不曾想却反倒被银针刺出了血珠儿。那点点殷红自指间不断渗出,流珠看着,摩挲了下两指,一时间颇有些心烦意乱,干脆又将护符收了起来。她稍稍一想,擦了擦指间的血,便又将怜怜压在砚台底下的,萧奈送来的信缓缓展开,匆匆一扫,心中有了较量,暗叹果然如此。
却原来阮镰及其一派,屹立于朝中数十载之久,而这锦绣荣华底下,党派倾轧之间,难免有几多不明不白的冤案,以及一众含恨而终的冤鬼。而这邵小金与邵小音姐妹两个,命运倒与喻盼儿颇有些相似之处,曾经也都是官门嫡女,而后父亲都是受了党争之累,悒悒而亡,母亲没过多久也跟着病故,只是她二人与喻盼儿,到底不是一路人。
喻盼儿逆来顺受,也不曾因此怨过官家傅辛,还想着挤破脑袋,抓紧那婚约,嫁入国公府,借着勋国公的权势与富贵,令亲弟喻喜麟也能沾上些光。而邵氏姐妹,一个为尼,一个为妓,行走江湖,一心上京复仇。沿途之中,二人为了盘缠,也曾经里应外合,骗过不少人家的银钱,而那小金鸡借着身手灵活,还曾当过飞贼,这才留下了案底。
流珠阅罢之后,将信撕作碎片,投入了纸篓子里,随即半撑香腮,对着那焦灼灯花,暗自寻思起来。片刻之后,她缓缓垂眸,执起毫笔,草草写了封信,随即细细封好,唤了怜怜来,叫她找来可靠之人,将信送到生母连氏处。
她本打算和那邵氏姐妹联手,多多膈应下国公府,但眼下她自己身世成谜,对于个中究竟及那些前尘往事都不甚清楚,只能暂且作罢,先行问过连氏。之前她倒也和连氏定时每月通信,但信中说的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大多是彼此间嘘寒问暖而已,而如今流珠却愈发明白了——
便如那阴间小鬼守在夜路上吓唬人时,听着脚步声大的,就知道这是个胆小的,那些胆儿大的才不会借着脚步声给自己壮胆呢。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若爱丰姿者,如何捉得妖贼。人所表现出的一面,未必就是真正的一面。连氏看着怯弱,说不定也曾有过豁出去的勇敢时候;傅辛看着温和,面貌俊美,身带贵气,可肚子里的腌臜事儿却数也数不清,那灿灿龙椅,也不知是多少白骨积成的。
目送怜怜疾步离去之后,流珠立在檐下,但见绯云如浪聚来,橙红丹朱,绛紫灿金,各色齐汇,而那红日悬于树梢头处,被那根根枝条切分开来,好似一面碎裂开来的圆镜一般。流珠眯眼细看,竟兀自有些发怔,良久之后,稍退两步,正欲回身,却径自撞入了一个结实坚硬的胸膛之中。
流珠微微一惊,抬头一看,却是徐子期正轻浅笑着,剑眉微挑,淡淡然睨着自己,却也不知道这男人在她身后已经站了多久。流珠连忙轻提罗裙,往后避了一避,温声道:“大哥儿来儿这里,可是有何要事?”
徐子期勾了勾唇,沉声道:“我来看看二娘的护符做得如何了。二娘说要亲手做,可我唯恐二娘是哄骗我。”
流珠抿了抿唇,虽没甚好气,但尽量将声音放得轻缓,道:“大哥儿可莫要以小辈之心,度长辈之腹。既然答应下来,便没有欺瞒的道理。我这几日,真可谓是见缝插针,瞅着有空,便补上两下,便连手指头上都捅了好几个针眼儿。”
她话音刚落,便见徐子期直直地注视着她那眼眸,似乎是要径自看入她心里去一般。流珠一怔,便感觉冰凉的双手被人倏然握住,那人掌心的薄茧轻轻摩擦着她的肌肤,自手心里传来的火热直令她感觉心悸,耳闻得胸膛内一颗心砰砰跳着,仿佛立时便要自喉间跳出来似的。
流珠微微变色,一双柳眉拧在了一起,使劲往回收手,只是徐子期的力气却大得很,哪里容她抽回。但见这男人微微带笑,面上一派平静,底下则捂着她的双手,温声低低说道:“二娘果然被针扎着了?那可不是小事,且让我帮二娘看看。”
流珠但觉得他双手恍若带电一般,电得她身子都有些发颤,不由得柳眉蹙起,微微咬唇,手上愈发使劲,暗自着急窘迫起来。徐子期却墨眉轻挑,兀自笑望着她,那副惯常俊秀且冰冷的模样,此时染上了数分轻佻,眼眸亮得惊人。
这青年静静凝视着她那纤长细嫩的手指,便一眼瞥见那指尖上微微渗血,触目的朱红与皓腕的凝雪交相而映,格外动人。他不由喉结微微滑动,声音低哑,沉沉说道:“二娘果然不曾说谎,瞧这雪白的指肚儿上,还挂着血珠儿呢。”
阮流珠听得此言,微微张眸,和只受惊的小鹿似的,分明是半熟少妇,此刻却颇有些少女之感。这副景象落入男人眸中,不由得令他心上微动,嗓间发干,倏然间强硬地扯着她那纤纤素手,头则微微低了下去。唇红齿白的青年郎君伸了小舌出来,轻舔一下手指,随即又合唇吮住,喉结微动,含混地轻笑着说道:“我帮二娘吮吮血珠儿,好让二娘莫要再那般难受。”
他虽做着这般下作的动作,那一双黑眸,却依旧清亮锐利,一触上他那惯常逼人、锋芒如刺的目光,流珠被激得吓了一跳,心上大震,羞恼到了极点,兀自抽出一只手,抬臂就朝他脸上扇了过去。可惜胳膊刚一举起,就被那男人瞬时摁住,紧接着便听得徐子期沉沉笑着,松开了她被吸吮舔舐的手儿,借着她被按住的手臂,顺势将她拐到屋里,并低声笑道:“二娘休恼。我只不过想让二娘不那么疼罢了。”
阮流珠双颊通红,饱满胸脯起伏不定,直气得说不出话来,可她也清楚,自己心胸之间那砰然飞跳的声音,是做不得伪的,连她自己也瞒不过去。她强压心神,眉头蹙起,魂不守舍地拿帕子擦了擦手,却见徐子期已经踏着黑靴,铿然踱步到了桌边,自那大开着的针线盒里拿了护符出来,捧在掌心之中,细细凝看。
屋内一时间分外宁寂,流珠便立在桌边,无声无言,兀自凝视着他高大结实的背影,虽想开口狠狠斥他一番,可却又觉得分外尴尬窘迫,竟也不知该说甚话才算是合适。毕竟这家伙软硬不吃,刀枪不入,向来只有他难为别人的份儿,就没有别人挤兑他的可能。更糟糕的是,这个被人起了个“徐铁凛”外号的男人,无疑是充满了吸引力与诱惑力的,她难以否认,勉强抵抗,斥责对方的话,连她自己都觉得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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