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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奈垂眸细听,面色少有的正经严肃。他对流珠拱了拱拳,随即蹙眉说道:“二娘说的,我明白了。老实来说,我不愿那小子冒这样的险。再看一阵儿罢,等那小子难受得不行的时候……也不知到时候开刀,算不算晚。总之,且再让我想想罢。还是谢过二娘记挂。”
即便在现代,人们在面对开刀手术时,态度也相当谨慎,往往倾向于选择保守疗法。更何况在这样的古代,即便加菲尔德有过成功的先例,也有消毒的药物辅佐,但是发生术后感染、腹腔大出血等未知状况的可能仍然相当之大。所以对于萧奈的决定,流珠也十分理解,但福了福身,替他将菜摆上了桌,便先行辞去。
她前脚离了蔡氏散馆,才登上马车,这晦暗的苍穹之中,又纷纷扬扬,飘起了仙鹤白羽来。流珠倚坐在车架之中,忽生兴趣,掀了车帘,想伸手去接那雪花,不曾想那纤纤细手才扯了帘子起来,便见得一架马车便背道驰来,惊得流珠才伸出一半的手又倏然收了回来。
眼下霜浓雪滑,却不知是哪家车马,这般急惶,宛若奔命。流珠心中好奇,抬眸一看,不由得眯了眯眼,却原来这车马,正是国公府的翠盖华车,而与她正对上眼神的,却是目光冷郁,面貌分外憔悴的冯氏。
一见着这阮二娘,又看她虽已年近三十,却面貌青春,肌肤粉白,而自己受此打击,愈发衰败,这冯氏心里的愤懑之思便腾然冒起,却无可奈何,只得立时放了车帘下来。流珠却只勾了勾唇,斜挑着眼儿,心中不由得有几分快意。
而这冯氏落了帘子之后,又转眸看向身侧的长子,阮恭臣,眼神在他身子上下逡巡了一圈之后,瞧他面目如常,似是没瞧见阮流珠,这才放下心来。阮恭臣俊美的脸上,目光生冷,而薄唇紧抿,此刻见冯氏看他,不由道:“娘可是有甚话儿要说?”
冯氏长叹一声,咬牙慨然道:“娘活在世,已有五十年有余。直到家门败落之时,仿佛才活明白了几分。”
阮恭臣径自垂眸,默然不语,而冯氏则声音平平,宛若死水无波,说道:“你,加上娘,一起去宫里寻宜爱,说家里出了大事儿,非见皇后不可,然而即便如此,禁卫都不曾松口,连递上金锭,那人连眼神都不动一下。由此可见,官家的态度,已是十分明显了。这一劫,对于冯家来说,是死劫,躲不过去了。”
冯氏自幼被宠大,脾性被娇惯得厉害,说起话来更是音调颇高,抑扬顿挫,阮恭臣往日是颇有些不爱听的。然而此时此刻,母亲的声音变得没那么讨厌了,平缓而又沉静,阮大郎一听,不由得心上一紧,竟感得几分不祥之兆,连忙凝声宽慰道:“娘不必想太多。饶是冯家果真倒了,也约莫不会牵扯到娘。娘离了娘家,已有三十余载,这笔账,算不到娘身上。”
他虽说这样说,可是这阮大郎,到底是在兵部任职的人,不比阮二那般日日浸在春花秋月里,所以对于国公府可能面临的巨大危机,他已经隐隐有了感觉——同僚微妙的口吻,官家难测的态度,军中悄无声息的变动,冯凉卿叛国之案的疑点,都令阮恭臣惴惴难安。
阮大郎的安慰之语,在这宁寂的车厢之中,衬着窗外的雪花,显得分外无力。他的话,他自己不信,冯氏自然也不会信。
她只是笑了笑,随即道:“当年嫁与你爹时,娘还是个不知事的少女,一点儿大愁都没有,烦的都是,什么时候才能生下你,怎样才能让你爹一个妾室都不纳。如今想来,却仿佛只不过是昨天的事儿。啧,瞧娘,说的这都是甚话,也不知怎地,近来愈发喜欢想过去的事儿了。”
她阖了阖眼儿,复又睁开,随即平声道:“娘平日总觉得,娘这还过得好好的,底下那些个小娘子,瞎逞什么能耐,露什么本事,还想着压过顶上的阿婆不成?然而如今,娘却觉得……十八娘,还是不错的,尤其是和那喻氏女比起来。喻盼儿,成不了事,掌不得家,还是十八娘有本事。你这些日子,还是要多多笼络笼络她,和她多亲近。说不定以后,会有靠的上她的时候。”
阮大郎只点了点头,却没多说什么话。先前天花时疫时,荣熙衣不解带,也不怕被他传染,日日伺候着他,着实让他分外感念,总算暂且放下心病,想着要和她好好过日子。可是说到底,他对荣熙并无情意,甚至,他并不了解这荣十八娘。所以当那妾室指责荣熙之时,他眼见证据确凿,不由生怒,与荣十八娘大吵一架,说了些重话压她。
然而这架吵完之后,当日雪夜,荣熙便离了国公府,说是去京郊别庄督工去了,此后再也不肯回来。而这阮恭臣,虽渐渐察觉了不对,发卖了妾室,但却仍是不肯放下身段,去请荣熙回来的,只委婉送了几封书信,却皆如石投大海,并无回声。
他兀自思虑,又听得冯氏道:“出身,是女子的第一回投胎,嫁人,便是第二回。女子这一辈子,就靠着这两回投胎了,头一次没投好,倒也还罢了,若是第二回没嫁对人,这一辈子,就一丝一毫,翻身的可能都没了。娘这两次,都走对了路,所以……”她精神强自抖擞了些,又揉了揉眉心,道:“冯家出了事,那帮亲戚,还是要来找咱家接济。娘的日子虽难过些,但想来你爹,是绝对不会弃下娘家里面不管的。”
阮恭臣点头称是,便是此时,马车忽地急急刹住,冯氏一个倾身向前,鬓发晃得稍乱了些,额角更猛地磕上车壁,疼得不行。这妇人当即急了,敛声怒道:“你这车夫,还想不想做下去了?”
阮大郎眉头紧皱,眼神阴郁,掀开车帘,正欲发作,却听得车夫道:“哎哟夫人,实在是那马儿忽然跑过来,我若不停,只怕就要撞上了。”
阮大郎抬眸一看,却见那骑着人的高头大马疾驰而去,忽而在不远处的冯府前勒住。那人身着禁卫军的盔甲,手中带着金灿灿的圣旨,利落下了马。阮恭臣不由一惊,回身令车夫载着冯氏先行回府,自己则跳下了翠盖华车,冒着风雪,踩着黑靴,疾步往那冯府走去。他愈行愈近,而这心中,也不由得忐忑了起来。
待他入得府后,那人似已宣读罢了官家旨意,阮大郎把眼一瞧,只见跪在雪中的男女老少,或面色骤变,或放声哭号,更有甚者,登时昏厥了过去。他怔怔然立在檐下,睫羽上挂着雪片儿,雪落了,化作冰凉的珠儿,渗入了这阮大郎的眼中,令他觉得颇有些不适。
男人才抬臂揉了揉眼,便听得身后马蹄声愈来愈近,显见是有许多人齐齐赶来。阮恭臣心上一沉,阖了阖眼,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冯家倒了。而这其中,他也约莫能猜到,看似是冯凉卿为美色叛国,但事实上,多半是那位高堂明君决心清算的第一步棋。
忽喇喇似大厦倾(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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