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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的老文全名文客北,是本城县令的长子,平日里也和楼冠宁几个戏耍作一堆。楼冠宁听钟千离这么一说,当即皱眉:“好好的,这是在做什么?”
“他走得急,只说了一句那边的都尉要找个人,可具体是谁石城这边也不知道,据说是鱼符兵书都出来了,也不知是有什么人物在,总之全乱了套了。可真别说,也不知道最近这石城是谁家的祖坟冒青烟,什么事情都积到一起了!”
钟千离这边说个没完,楼冠宁和张佳乐飞快地一望对方,还是楼冠宁问了:“本地折冲府的都尉姓什么?”
“好像是姓梁。”
“有没有姓喻……或是姓越的?”
钟千离苦苦思索,只能摇头:“这个真的要问老文。他说晚上再回来。”
楼冠宁又去问张佳乐:“孙兄,你看……这要不要等一等,再看?”
“不知对方底细,夜长梦多,还是走。”
这顾虑也有道理,何况张佳乐与他楼冠宁出身不同,事态未明之前不愿和官府交往过密不足为奇。楼冠宁想到这一节,点点头:“既然如此,还是早动身得好。我在京城也有……”
张佳乐止住他的话:“到了京城,就不能再劳动楼郎君和郎君的朋友了。这已经是受了你们天大的恩惠,不知如何能报。”
钟千离这时缓过劲来,也凑了个话:“这位大侠,说不定将来我们也都去江湖走一遭呢。到时候都是江湖兄弟,可不要再这么见外啦。那你们快走,不要耽误了这位兄弟的伤情。冠宁说你们求快,船上我只备了十五日的水米,算风向航程怎么也够了。但一途有的是码头买水米,我也另备了些银钱,以防你们要买。”
楼冠宁说:“伤药和银钱我也备好了。总归一路平安,这才有再会一日。”
张佳乐跳上船,站稳后看着楼冠宁,好一阵子都没叫船工掌舵。楼冠宁察言观色,到底还是笑了一笑,问:“孙兄还有什么想交待的?”
张佳乐想了一想,也飞快地一笑,终是轻轻摇头:“那位夏兄,他左腕怕是也有痼疾,比右手的外伤还要麻烦些……哎,不说啦,楼兄如此周到仗义之人,是我多嘴。”
楼冠宁正想着从未留意更没听夏一眠说过这层伤势,张佳乐已然轻轻拍了拍船工的肩头,一篷轻舟登时如离弦的箭一般顺着青江去了。
这一路船借风势,很快就出了城,汇入了宽平的江面,竟是比想象中还要顺遂得多。秋风吹得张佳乐的袍角猎猎作响,他没有回头看一看已经被渐渐抛离身后的石城,抑或是城内的人,只是站在船头,任由着小舟送自己和黄少天往那艘更大的船而去。
秋风和江水声中他想起过去并没多久的那个夜晚,又好像已经隔得太远了,那时黄少天望着秋江唱歌,“念吾一身,飘然旷野”,如今黄少天在,他也在,还是同一条江,却又都不同了。
他想着这个,不知不觉离钟家的船越来越近,渐渐地看见原来那艘船上也有人立在船头远眺。风急浪高,那立在船头的身影也越来越清晰:来人背着手望向他们所在的这一块江面,风雨拂面,一身飘然,一柄重剑背在身后,只等他们上船来。
太阿
一待看清船上的人,张佳乐别的都不管,先是急急回头去看石城,看了半天也不肯转过头来,直到轻舟挨着大船停稳舵手们赶过来接人,他也是捱到最后一刻才一个飞身腾上了甲板。
站定后依然不说话,先各自忙碌着把黄少天安顿进了船舱,着令船夫行船,又查看了一番水粮,两个人总算又一起站回来了甲板上——远远地隔了两头,互不搭理,好似两个萍水相逢的清白同舟人。
张佳乐一想到自己郑重其事地同对方道别,结果转眼又相见,一时间只觉得急火攻心,正要恶狠狠地瞪他一眼,事到临头还是忍住,梗着脖子望回江面去了。
他看得心不在焉,由着岸边景色在眼前掠过,片刻后忽地想到,这样大悲大喜、恨不得喜乐皆在面上的日子不知几时起又回来了。尚未深想,一抹人影闪过眼角,来人隔着丈余江水正遥遥他作揖。看清来人的面孔后张佳乐只略一忡怔,脚下已然轻轻踏上船的围栏,借势点水,回到了江滩之上。
此时若有其他江湖人士在场,就算是再挑剔的,对他这一手轻功的起势之美落势之轻也很难不道一声好,但无论是张佳乐还是邹远,谁也来不及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站定后邹远沉默地看了张佳乐半天,就在张佳乐都开始想这到底是自己一起长大的师弟呢还是孙哲平的之际,邹远动了动眉头,轻声喊了一句,师兄。
张佳乐浑身一僵,没点头:“不是师兄了。”
“师兄还是怨恨我么?”邹远叹了口气,也不提是如何就知道张佳乐要从这水路离开石城,单刀直入地把话问了。
“你全是出于公心,我如何会怨恨你?”张佳乐说完后想一想,“只是当年谁也没想到,南北两楼因为一场劫难,又二合为一了,只能说时也运也。可时运我尚且不怨恨,何况是你?”
“师兄在霸图这些年,可还好么?”
“韩、张二位,并霸图门内上下,从不曾亏待于我。”
“昨日在轮回武馆匆匆一瞥,我见师兄当年的伤势已然无恙,武功更有精进,我真是……心中欢喜。”
对方言语中的如释重负和真情实意让张佳乐心中有些感慨,但到底还是没有像很多年前那样伸出手去拍拍他的肩头以示安慰,只是说:“而今百花百废待兴……”
“事关师门传续,全门上下凡是能出一份力的,都恨不得能使双份,我如今身为掌门,更该以身作则,不敢说苦。”邹远轻声却倔强地把张佳乐的话打断了。
张佳乐被中断话头也不以为忤,反而点头:“正是如此。”
邹远望着张佳乐的眼睛,低下头片刻,又抬起来,说:“师兄,当日事,我至今也不后悔。”
他一说完,张佳乐即刻会意:“出于公心,不必后悔。”
“虽然不后悔,但累师兄受罚重伤、又被逐出门墙,我一直满心歉疚,每每想起,都心如刀割。”谈及这桩往事时,张佳乐倒是还好,邹远却静了一静才能再说话,“可是师兄,当年这是门派大防,师兄明明知晓,为何……”
可这一问涉及太多门派辛秘,又有关已逝尊长,邹远到底还是没有问全。
这话当年的邹远并没有问过,北楼上下,谁也没有问过他张佳乐——自他少年时跟随母亲来到陇州、投入百花门下,就好像是一夜之间,他已从少年长成青年,成了北楼的首徒,一手百花缭乱同门子弟无有出其右者,连师父的独子也对他仰慕敬重有加,无人不视他为当仁不让的下一任北楼楼主的继任者。可他只南下了这一遭,驻足不过月余,就犯下了本门中的第一大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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