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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
谭啸虎刚被看押的时候,表现得十分乐观,神采奕奕,给所有人包括楼越的感觉是:他不会有事的。他和每个警察随时可以聊起来。
成功的企业家有几个不是官司缠身?他只是被调查而已,他手底下上千人,间接有过生意往来的人更是不计其数。他攀高结贵是为了做点事,有点权钱交易合情合理,难道他是靠搞慈善赚的钱?他是靠赚的钱搞慈善的呀!他问心无愧。他签过的合同办过的事情,难免有点差错。
这都是一时风波,上面想出一出是一处罢了。过去搞那么多次,扫了谁?扫了小鱼小虾,新海难道就水清无鱼了吗?他资助过多少贫困大学生,解决了新海多少人的就业问题。你们就调查吧,多的是为他说话的人。
一个月过去了,对谭啸虎的调查还在进行,但氛围变得奇怪了。除了律师,公安机关已经不允许任何人来探视。
律师给楼越带来了消息。他像一个医生将恶性肿瘤的病例报告揭示给病人家属一样,一条条枯燥的分析,一会儿让她听得云里雾里,一会儿让她掉进了冰窟,一会儿升起希望,一会儿回到原点。
律师说,谭啸虎主动交代了一些不太要命的事情,他们合计这些事情能让警方满意交差,又不至于让谭啸虎牢底坐穿……律师略过了一大堆细节后,最后告诉楼越:“量刑标准在眼下的时刻只是个参考,在扫黑除恶的背景下,法院有很大的决裁自由度。”
这是坏消息中的好消息,还是好消息中的坏消息?
“也就是说,一切皆有可能。”律师的脸上没有明显的悲喜,正如习惯了生死的医生一样。“做好两手准备吧。不管怎么样,你也要照顾好自己,你还有孩子呢。”
“不用担心钱的问题,我手上还有两套很值钱的房子,出手的话很快。”
律师摇摇头说:“和其它时候不能比,钱现在是影响力最小的因素。你已经有很多人帮你说话,剩下的就看运气了。”
他一直很害怕那些鸟儿的出现,但这次,它们毫无生机地落了一地,这让他很不安。脚下的石基开始松动。泥沙俱下时,他才勉强飞起来了,但这翅膀沉重无比,灌了水泥一样,这是怎么回事?那些泥沙黑压压地从后面滚下来,差点把他淹没。他飞得很艰难。自己到底是人还是鸟?他会飞,不是吗?
但是那些鸟儿全死了。黑暗里,之前那些无处不在的探照灯和铁丝网连影子都没有。
如果他就这么死在这里,他希望,至少死在了在铁丝网的外面。但他不应该这么容易接受这个结局,因为,因为……
他感觉自己的心失去了跳动,窒息得痛苦大喊一声:“我的孩子!”
船又一次靠岸了。谭啸龙发现自己大汗淋漓,刚刚从梦里醒来。比梦境更可怕的现实回到意识里:他实际上已经在牢笼里很久了。
听见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谭啸龙一骨碌爬起来,用力抵住门。“这是到了哪里?”
“路环渔村位于澳门最南端。我们要上岸添点补给,时间有点久。你不要出来也不要动,就当自己是个死人。”
对方刚掏出钥匙要锁门,谭啸龙拦住他说:“我不想当死人了。”
“不行,我老板跟我说一定要把你安全送到‘实德号’上,这一路绝不能让你被人发现。你急这一会儿干什么,等邮轮开到公海你就彻底自由了。这里是憋闷了点,但那船上有你一间豪华客房。你付了钱的。”
谭啸龙从地上拿起装满钱的背包,推开了自己的看守者。他爬上甲板,大口地呼吸着腥臭的海水气息。周围深黑的海水让人恶心,但远处城市的灯光绚烂迷人,在那灯光后的更绚烂的灯光里,他曾经在那里和她过得多么快乐啊。也那么短暂。早知如此,他就不走了,和她一直在那里生活下去。
谭啸龙环顾四周后,立即混入了人群,跟着上了岸。
手拿锁链的船员爬上甲板,正想追上去,见状摇头,喊道:“好吧,反正是你自己放弃的,浪费的是你自己的钱。”
海岸边的马路边停靠着五颜六色的小汽车,四四方方像玩具车似的。路环渔村和谭啸龙记忆中的老街有点像,陈旧得让人莫名觉得放松,这里的时间仿佛不会流动。小酒馆的窗户里人影绰绰,伴着音乐跳着舞,还有一股蛋糕店传来的香甜气息。旁边的巷子里到处晾晒着内衣,阳台上有一个人抽着烟,火星一闪一闪的。房子也是小小旧旧的,但外墙都刷着漆。每个窗台上都摆着花盆,小小的窗玻璃后挂着小小的碎花窗帘。
人们认真生活的痕迹,让谭啸龙放松下来。此时此刻在全世界所有的房子里,他只需要一个温暖和安全的房间,他希望走进去,能看见他的家人围坐在一起等他。想到其中还有一个小小的人儿,尚未来到人世,尚不知他的存在,他也不知何时能与她相见,谭啸龙不禁潸然泪下。
谭啸龙漫无目的地走着,寻找一个让他想要坐下来的地方。他被一种难以用恐惧概括的力量驱使着一直走着,停不下脚步。他走得很快,但已经没有逃亡的意味。海风吹拂掀起一股淡淡的咸腥味,但是是好闻的。葱茏绿荫掩映下,雾气朦胧,人迹稀少,但不远处有一片亮光冲上天空,地面开始变成碎石子路。他加快了步伐,绕过繁茂的枝叶,看见那是一幢明黄色的小教堂。她应该会喜欢的那种。
楼越被深夜的电话吵醒,一看到手机上出现一个没有显示号码的陌生来电时,强烈的预感和恐惧一起袭来。她抓起电话,用颤抖的声音说:“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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