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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内军纪也早就没了,乱的那叫一个彻底,军兵们三三两两,或成伙靠着营房,或来回走动,大声喧哗着议论着,担心着,有些火气起来,相互口角争斗也就难免,就像是一堆没头的苍蝇。
等到营门吱扭扭的开启,靠近营门处的人便都望了过来。
“大帅的帅旗……”有人立时惊呼。
“猛虎武胜军……”眼尖的也惊叫出声。
“大帅来了……”
“赵大将军派兵到了……”
就像油锅里倒进了一盆冷水,随着一行人马迈进营门,有惊喜的,有惊慌失措的,还有两股战战的,奔走呼号之声,像波浪般向四下蔓延开去。
根本不用走出多远,营房间便已人头涌涌,从天空望去,如百川归海般,人群皆向此处涌了过来,那杆大旗,就好像有着不同寻常的魔力一般,吸引着数千羽林左卫官兵,黑压压的一大片,好似从地下冒出来的野草般,也不知在哪里钻出来的,纷纷围拢了上来。
人越聚越多,不一时便已经围的水泄不通,这个架势,唬的种怀玉心头直跳,若是当年,见了这阵仗,不定就得尿了裤子,还好这几年身在军旅,摸爬滚打的打磨了一番,胆气上非是当年可比,就算如此,见了这些漫无军纪的哗变兵卒就这么围了上来,还是心虚胆怯,直冒冷汗,根本定不下神来。
但他还有木华黎,年轻的蒙古人环视左右,目光如电,转身一把抢过帅旗,往地上一顿,“大帅帅旗在此,哪个再要上前一步,斩。”
“是木校尉……”
“大帅怎的没来?”
“大帅呢,我等要见大帅。”
“大帅是不是领兵在外边,要杀了咱这些旧部?”
人群没有安静下来,反而嘈杂声越来越高,许多人也越说越是激动,不一时便已声震天地,虽有那杆大旗震慑着,没有人敢于上前,但一日来,被种种担心焦虑折磨着的哗变士卒,却纷纷躁动了起来,这等关头,一个不慎,便能酿成激变……这会儿,连稳若磐石的木华黎也是神色一变,有了些紧张,显然,他也没有料到,大帅才离开左卫几年,凭着这杆帅旗,竟然还是压不住场面。
其实不光是他,便是赵石,也不会料到会是这种情形,不过也不能怪他太过自信了些,要怪只能怪他从不曾遇到过这等大军哗变,也就不会料到这些哗变兵卒们的心理,那简直就像是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给点火星,就能把所有人弄个粉身碎骨,若是他亲身而至,还则罢了,但只一杆帅旗……却还差了一根稻草的……
不过也可以看得出,离开左卫数载,余威虽在,但再非是从前那般,一言九鼎,无人敢犯了,毕竟人事几番更迭,加之这里多是普通兵卒,将领们却一个不见踪影,所以对他虽心存敬畏,却也不能立时压住场面,一人举手嚎呼,便众人皆应,估计差得一差,非但不能平息这场哗变,反而可能激起大变的……
醒过神来的种怀玉眼见人群汹涌,嘈杂之声震耳欲聋,心中不由大恐,但每个人在恐惧的时候表现都不一样,比如种怀玉……
这位既没有如同身周从猛虎武胜军斥候营中抽调出来的衙兵般,身子僵硬,脸色发白,也没如木华黎般,死死握住旗杆,凝眉瞪眼,没有一点畏惧,反而心里却在苦思良策。
只见他一个箭步上去,从木华黎手中生生抢过帅旗,拼了命的挥舞了起来,嘴里更是嘶声大吼着,“见了帅旗,还不给我跪下,跪下,跪下……”
一边嘶吼着,一边不管不顾,冲到人群前列,歇斯底里般,连踢带打,状如疯虎。
也算歪打正着,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说再多的道理也是无用,声音再大,你也打不过数千人的声音,而像这样的军中哗变,最重要的就是身处其中,许多人皆是身不由己,可谓是一人激昂,则众人激昂,一人惧,则众人皆惧。
大旗在迎风招展,掌旗之人激烈难挡,前面的人被逼得连连后退,却不敢动手,下意识的抱着脑袋就往后退,有的听到那声嘶力竭的嘶吼声,本能的便跪倒在地,一个人如此,两个人如此,方才还群情激奋,好似一个不对,就要冲上来将一行人撕个粉碎,但到了此时,随着那杆大旗迎风舞动,许多人这才记起,他们曾经在这杆旗帜之下,攻城拔寨,所向披靡,而这杆大旗到底代表着什么,也被从火热的脑子中被提了出来。
好像传染一般,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多人的像割倒的麦子般跪伏了下去,这个时候,依然有左卫兵卒赶来,但见到这等场景,却无一例外的纷纷跪倒在同僚身侧,这一刻,哗变兵卒,人云亦云,好像起哄般的从众心理却是一览无余了。
木华黎长出了一口气,紧紧握住腰刀的手掌也松了开来,心道大帅果然是天下间最睿智的人,当初国武监中那么多年轻的雏鹰,种老五只能算是飞的比较高的那个,却偏偏被大帅选中,成了国武监中,最璀璨的那颗宝石,当时许多人心里不服,更有人觉得,种老五是沾了他那个好妹妹的光,即便是他,几年过去,又何尝不是如此?
但今日,他却觉得,以后应该稍微低下自己的头,对这个镶着金鞍子的马驹(蒙古谚语,专指那些出身高贵,而又年纪轻轻的贵族,多为褒义。)表现出足够的敬畏了,像这样勇敢的人,是值得长生天的子孙来当朋友对待的。
而那一边,被誉为镶着金鞍子的马驹的种怀玉种大人终于喘着粗气又有些茫然的停了下来,黑压压跪倒在地的人群,让他几如做梦一般,惊恐之极,再到歇斯底里,一切过后,脑子是晕的,身子是软的,和脱力差不多,若是后世,肯定就会有人知道,这是肾上腺素分泌过多的缘故。
好半晌,胸膛剧烈起伏,倚着大旗才没有坐倒在地的他才嘿嘿笑了起来,那种劫后余生的刺激感觉就好像会使人上瘾一般,令他不住的回味着,咂摸着,瞅着这些跪伏于地的左卫官兵,一种从所未有发自肺腑的自豪与自傲充满了胸臆之间,便是当初,领着一百生员,拼了命般勇败所有同侪,第一次为自己夺得了一个显赫的职位时,也不曾如现在般,让人豪情满怀……
在一众衙兵们敬重中带着崇拜的目光中,他抬起软绵绵的胳膊,拍了拍走到自己身边,伸出大拇指,怪腔怪调的赞了一声好汉子的木华黎的肩膀,嘶哑着嗓子,大笑着道:“让他们自行到校场列队,找几个人,带咱们去中军……”
乱子(六)
中军大帐里很冷,因为来去的人很多,没人管,也没人管得了,只有各营的主官自从进入中军大帐之后就一个都没离开过,开始是不停歇的争吵,两个本就互相瞧着不对眼的军中偏将还动了手,拉架的变成打架的,差点把中军大帐闹翻了天,最终还是中军虞候王黑子,也就是这事的罪魁祸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算将众人安抚了下来,而两个与王虎走的最近的家伙,却被大家伙儿众口一词,压的抬不起头来,若非几个年长些的不欲将事情弄的再糟上几分,不然的话,先就得将这两个给绑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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