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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一章（第1页）

童山三老却不以为意，河东白堕道：“比试就是要分出高下优劣，不然还比个什么劲？既是拳脚相拼，有些伤损在所难免，怨只怨学艺不精，谁教你老祖宗传下的武艺不行来着，大家各安天命便是。”

佟钰道：“大家诸位稍安勿躁，既然意见不合，那就先听我说几句。小侄原是武林中的末学后进，尤其在几位前辈面前原本没有说话的份。但有一事不明，憋在心里绕来绕去实在困惑，借着几位前辈此刻都在，说出来请帮我开导开导，好教我也开开窍。”

说到这里佟钰略微一顿，转头瞧瞧，见众人都在关注自己说话，便又劲头十足地接着道：“大家都是武林中人，虽依所修习的武功不同而分属不同门派，但都同属大宋武林。这一节，想必各位前辈跟我一样，不会另有歧见。谁教我们都是大宋人来着，是不是？呵呵。只是现下大宋武林门派众多，林林总总不下千把家。门派多了自然是好事，说明习武的人也多。这么多武学之士要是都用到抵敌金兵上，那可了不得呢。不过，门派多就有个比较，谁家的武功高明？谁家的武功平庸？少不得就要评头品足地评论评论。即便嘴上不比较，心里也定准要比较。而一比较，就有了高下优劣之分。比较高明的，自是合派欢喜。但若被比较为平庸，那人家就不乐意了。谁乐意平庸呀？搁我我也不乐意。不乐意就会不服气，不服气怎么办？那就找上门去比试呀！我就赞成比试，谁当真高明，谁当真平庸，一比试就比试出来了。＂

＂对呀，武林同道相互切磋印证，原本稀松平常。”童山三老齐声附和。

但佟钰不理会他们，依旧顺着自己的思路道：＂听说先秦战国时有诸子百家，一百多家各有学说互不相让，大家就写诗文相互比试，什么《论语》、《孟子》、《庄子》、《韩非子》，还有《左传》、《国语》、《战国策》，好多好多，叫作‘百家争鸣’和‘处士横议’。比试到最后，儒、法、道、墨等门派的学说成了大家，被奉为经典，流传至今。当然了，他们比试的是文事，只动口、不动手，与咱们武事是两回事。不过这也说明比试终究不是坏事，比到最后总有好的物事胜出，淘汰消亡的都是差劲的物事。这一节，想必大家也不会有歧见，是不是？所以呀，武林中的比试也很寻常，自打有武林以来，这种比试好像就没有中断过，都想通过比试占据武功第一的名头。按道理，武功高的，自然就该得到延续发展。而武功平庸的，就该遭到淘汰消失。日后大家习武，就拣一样顶尖的武功进行修习，修练得一般高明，都很顶尖，岂不美哉！呵呵呵。然而古怪了，比试了这么多年，并未见哪门哪派的武功一枝独秀，使得别门别派都臣服于他。非但如此，武林中各样武功反而愈来愈多，层出不穷。还都说自家所传是顶尖的功夫，互不服气。更有甚者，因不服气而结成仇家，你杀我，我杀你，弄得整个武林腥风血雨，四分五裂。这是怎么回事？我可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了。是以，请哪位前辈帮我解说解说，小侄感激不尽。”

佟钰拉拉杂杂，长篇大套地说了一通。完了，将目光定在龙啸天和童山三老脸上。

龙啸天听他说话起初还频频点头，后来便抬眼望向远处，神情凝重，似乎在沉思默想。而童山三老这时却个个蹙紧眉头，像是心里缠上了一个解不开的结。

不一刻，龙啸天收回目光，道：“哪有什么顶尖武功了。世上万物相生相克，有矛就有盾，所谓顶尖武功，其实根本不存在。即便哪门哪派出了一两个出类拔萃人物，称雄于一时，却也不能就此一统武林。相反，谁要是妄图以武功征服武林，必定遭到全体武林同道的一致反对。倒是这林林总总的众多门派，成就了武林百家争鸣，蓬勃发展的局面。中华武林所以屹立于世间千百年而不倒，门派众多，相互促进，不能不说是其中重要原因。不过，话又说回来，天下习武之人，又有哪个不梦想修炼成盖世武功，擢秀于其他门派之上。是以门派之间的相互争斗，从来就没有停止过，直是腥风血雨！而龙某活到这把年纪，却也是这么经历过来的，也曾这么梦想和困惑过。直到有一天我读《逍遥游》，对庄子所云：‘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颇有感悟，淤塞顿开。”

“喂，老龙，等等，等等！”河东白堕当先叫了起来：“你当着我们徒儿的面掉书袋，显摆自己中过进士，考较我们诗文不如你是不是？”

龙啸天歉然道：“龙某焉敢考较诸位。说老实话，庄子诗文汪洋恣肆，博大精深，构思之谲奇，想象之宏伟，乃亘古一人。其‘水击三千里，摶扶摇而上九万里’之胸魄，又是何等的波澜壮阔！龙某一介凡夫能懂得几何？敢在诸位面前卖弄？但那日确如天光乍现，有所顿悟。说出来请几位也品题品题，兹以验证。庄子所谓‘至人无己，神人??????’”

“喂，你还得等等！”一听龙啸天又要掉书袋，河东白堕忙又将他叫住，道：“咱童山三老虽没中过进士，但并不惧怕与你谈论诗文。不过，这几个小孩子却听不懂这文诌诌的言语。大家不妨把话说得更俗白些，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懂。”

佟钰清楚，童山三老肚里没什么诗文货色。河东白堕借口小孩子听不懂，是不想当众显露自家文事差劲的底细，以便保留一些颜面。不过他这么说，却也合了自己心意。

人家掉书袋、诵诗文，佟钰向来感觉不舒坦。而别人说话自己说不上，更是让他气闷不过。尽管也想跩几句诗文应应景，无奈自家书袋里货色不多，想跩也跩不上。每逢此时，便闭紧嘴巴听别人怎么说，免得一张嘴露出肚里诗文不多的本相而被人瞧不起。这当儿，河东白堕要龙啸天说俗白话，不禁心下暗赞：好极，这下老龙要解释来听了。

果然，龙啸天改口道：“也罢，龙某就先将庄子这几句话逐句解说俗白。开头‘若夫’两字是虚词，意思是‘至于说到那’。‘乘天地之正’，就是乘着天地的真正精神。‘御’，便是驾御。而‘六气’，是指风雨阴阳晦明之自然现象。‘辩’，则与变相通。‘无穷’，指时空的无穷尽境界。‘恶乎待哉’，是说何必有所凭借。而‘至人’‘神人’‘圣人’，则是庄子所推崇的人。把这几句联起来，意思就是：能乘着天地的真正精神，驾御六气的变化，以遨游于无穷尽广大的宇宙时空，何必要有所凭借呢！由此，就能摆脱物欲所累，达到无我、无功绩、无名位的至高境界。”

佟钰专注去听，于他所说乘天地，御六气，遨游时空的景象，不由怦然心动，悠然神往。但心内有些不明白，不禁脱口问道：“你是说人要像鸟一样飞吗？这怎么可能？”

龙啸天笑道：“人又没长翅膀，怎么会像鸟儿一样飞翔？你摸摸身上，可长羽毛了？”

佟钰一时没领会他话中意思，果真便伸手插入衣内在身上摸了摸，随即一本正经道：“咦，我没长，身子光滑的紧。这么说，你长了？”

众人立时爆出一阵哄笑，连面如僵尸的黎丘丈人也禁不住咧了咧嘴。佟钰自知说话露了丑，不由有些愠怒。

龙啸天忙道：“我的意思是说，人决无可能像鸟儿那样飞翔。但不会飞，并不表示不能飞。你闭上眼，幻想自己乘风在云雾中遨游，不就飞起来了吗。”

“这算哪门子飞呀？”佟钰感觉上了当，不满道：“那庄子也算是古代先贤，好大的名头，原来他写的诗文尽骗人。”

龙啸天道：“这可不是骗人。虽然人不能像鸟儿那样当真腾飞在空中，但完全可以像鸟儿那样将自己放飞。这种放飞，实际是指人的精神层面。指人在放弃了各种物欲制约之后，如同鸟儿飞行一般，无拘无束，优游徜徉。庄子所说‘以游无穷’，指的就是这种精神层面。他是在引导人们挣脱各种物欲——诸如名望、地位、金钱等的束缚、羁绊，从而获得大自由、大自在，达到‘无己’‘无功’‘无名’的境界。”

这当儿伏地叫子忽道：“喂，老龙，亏你还是开学馆的，尽教小孩子学歪门邪道。什么都没有了，那还干不干事呀？”以往童山三老与人打交道，向来都是伏地叫子出面说话。因为他嗓门高，能压住别人说话声音。然而今日上了梅岭，他一直躲在河东白堕身后，却是有些反常。此刻见河东白堕久不说话，显然与龙啸天斗口没占到上风，这才挺身出来。道：“那庄周自己不干实事，也不叫大家干事，他的‘无己’‘无功’‘无名’，是要大家都消极无为。这倒要请问你老龙了，要是大家都不干事，你还能这么好端端地活着吗？没人织布你穿什么？没人稼穑你吃什么？没人当官国家岂不乱套？”

河东白堕见有了把柄，顿时精神一振，道：“照啊！你老龙弃官不做我们赞你一声有骨气，可也不能就此要别人也学你自命清高不来做官吧？比如这位姓佟的小子，他爹娘一心要他读诗文，中进士，做大官，好光宗耀祖。而他做了大官，就可以为百姓多做事情。尤其当前抵敌金兵，更是少他不得。如此建立功名，又有什么不好？

黎丘丈人也踏前一步，道：“而且这与我们来此比试武功也扯不上干系？”

佟钰也瞪眼道：“抵敌金兵就是要建功名，流芳千古，不让建就是不让抵敌金兵，那可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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