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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勉的视线从施明明身上移开,投向漆黑的窗外,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大学期间我辅修了心理学,后来的研究方向也倾向于心理因素与康复状况。医院的晋升需要在权威期刊上发表论文,而我的研究,需要特定的病例作为支撑。”
“所以,我就是那个特定的病例吗?”施明明苦笑道。
吴勉没有否认。
“这个研究对我来说很重要,未来也有可能帮助到很多和你情况相似的患者。所以,我很诚恳地邀请你,作为实验对象参与到我的研究中来。”
“你,接受吗?”
不要想如果
把一个前十七年都在学校里边老老实实呆着的青少年扔进社会,其残酷程度不亚于把小羊羔扔到鳄鱼池里。
高二下学期的时候施明明他妈就放弃治疗了,医生说再多的钱投下去也无济于事,至多不过多拖延些时候罢了,况且那时候他们家已经债台高筑,住的房子都抵押了出去,确实是再多借不出一分钱了。
施明明记得那个还算明媚的午后,他妈躺在病床上已经连坐起都很困难,从前饱满的面颊深深凹陷了下去,呼吸之间都是浓重的气音,吗啡已经打到了最大剂量,然而对生理上的疼痛而言仍只是杯水车薪。
施明明陪护在病床前,紧紧地把那近乎枯枝的手腕攥在掌心里,企图挽留他妈逐渐流逝的生命。
医院的走廊里,施龙正在和医生激烈地争执,音量一阵高过一阵。施明明企图屏蔽那些声音,但它们争先恐后地钻进他耳朵里、扎进他心里,让他无法逃避。
他妈没有救了,癌变的速度已经无法控制,手术和化疗不过徒增痛楚,最好的选择不是继续留在医院直到抢救无效,而是珍惜最后的时光和家人好好道别。
然而这样的现实,又要怎么去接受。
施明明把他妈接回家后就直接去学校办了休学,老师劝他再考虑考虑,毕竟当时离高考还不足一年,寒窗苦读十几年,等的不就是这场考试吗?
他摇头,只回了一句:“什么都能等以后,但我妈没有以后了。”
施明明一直照顾他妈到第二年开春,那天早晨他像往常一样端着一杯温水走到他妈床前,才发现人已经凉了。
他妈走的时候很安详,看上去就像睡着了一样。施明明把水放在床头,一个人静静地在床边坐了很久。
这样的反应在一个还没满十八岁的少年身上显得太过冷静,但那时的施明明只是抹干净眼泪,从隔壁房间叫醒他爸,在他爸失控的咆哮声中挨了几个极重的耳光,接着便是为他妈处理后事。
火化那天,他爸没有到场,他一个人捧着温热的骨灰盒从早坐到晚,脸上还有尚未散瘀的掌印,直到工作人员来催才离开。
悲伤是一点一点溢出的,在看到空荡荡的房间、黑白色的遗像,在为了还债卖掉住了十几年的房子,在他无数次被打后鼻青脸肿地为他爸收拾残局。
“那段时间我和我爸就在公园长椅上睡了一个月,白天醒了去捡废品,好的时候一天卖个十几块,那天就能填饱肚子,渴了去公厕接水喝,身上脏了去江边洗澡,和流浪汉没什么区别。”施明明说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但看吴勉专心致志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又觉得是自己矫情了。
“是生活的巨变让你有了极端做法吗?”
“倒也不是。”施明明的手指在衣角上打转,看上去有点焦虑,“第一次其实不是我自己弄的。刚出来工作的时候高中毕业证都没拿到,就初中学历,只有工地上肯要,说使用一下干的了才给钱,我就在工地上搬了一个月水泥,月底的时候去领工钱,包工头说试用没过不给钱,我就急了,哪有干了一个月才说不合适的,他们一堆人围着我要我赶紧走不然揍我,我就拿起桌上的剪刀逼他们给钱,不然就割腕,闹出人命他们也开不了工的,他们不信我敢,我就做给他们看了。”
吴勉眼神复杂地看了施明明一眼,手里做记录的笔顿了顿:“后来呢?”
“后来他们就给我结了一个月的工钱啊,还给了我三百块医药费。”
“后来没去医院吗?”
施明明不知道吴勉问的是这个后来,自己会错了人家的意,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没,我拿那三百块给我爸买了点吃的。”
吴勉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过施明明后背,除了大片的青紫还有一些旧疤痕,时间久点至少一年,时间短的刚脱痂不久,大概率是一直生活在他父亲的暴力殴打下。
生物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但眼前这个男人像是丧失了这种本能,这一点让吴勉感到奇怪,他甚至怀疑施明明有受虐的倾向
“你在受伤的时候感觉到了疼痛吗?”
“当然啊。”施明明觉得这个问题就像问别人一加一是不是等于二,“吴医生你该不会以为我有受虐倾向吧?”
吴勉不置可否。
施明明笑了笑,“没有,痛这种东西忍一忍就过去了,忍多了就没那么痛了。”
“你没想过离开这样的环境吗?”
“有啊,但我走不了。几十万的债还没还完,我付不起外面的房租,再加上我爸情绪也不稳定,不给他找个发泄口,指不定干出什么荒唐事。”张姨是真的会把他爸扫地出门的。
“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不是你必须要做的?至少你没有义务承担你父亲的暴力行为?或者说,你也可以通过反抗来改变他的行为。”
施明明摇了摇头,“他不会变的。”他爸脾气一直都很暴躁,年轻的时候能为了一单生意和人干架干到头破血流,别人说他妈嫁给他爸是倒了八辈子霉,他爸能拎着榔头上门找人家说理,他爸毕生的温柔都只用在他妈身上了,他妈走后,他爸只是恢复了原来的样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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