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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庭玉猛的睁开眼睛,看到李顺的脸在眼前,突然不确定到底哪个才是梦了。脑中又像大棍子一样搅起来,他脸色苍白的扶住头大叫:「四儿,四儿,帮我烧烟!快点!」
李顺抱著温庭玉的身子说:「你昨儿受了那么多苦,不就是要戒烟?怎么现在又要烟?」说著大声冲外面喊说:「四儿,去煎宁神的药!」
四儿在外屋搭了个地铺,也才躺下一个时辰。他揉著眼睛应了,跑出去煎药。李顺要下床拿巾子替温庭玉擦汗,却被温庭玉一下拉住说:「顺哥,顺哥,你别离开我,我求求你,我,我不抽了还不成?我疼死也不抽了。你别不说话就丢下我,只要你不走,你说什么我都应承。顺哥,你是不是怨我是个戏子玩意儿?是不是怨我从了林玉堂?是不是怨我这么多年过的连婊子都不如?如果不是,你怎么连梦里都不肯救我?我,我其实不想的,可是张妈死了,我一时失控,我求求你,你放了我好不好?我,我已经被你跟了七年,头疼了七年,你还要跟我一辈子吗?」说到最后,温庭玉的话已经前言不搭后语,眼神也迷离起来,两只手紧紧的陷进李顺的手臂,头上冷汗越出越多,几乎就要晕过去。
李顺听著温庭玉的话,心像被狠狠的捏起来,抱著温庭玉说:「我不走,赶我都不走,庭玉,你别自己糟贱自己。这么多年都是我不好,若我肯早些日子回来找你……唉……你要疼,就跟昨天一样咬我好不好?」说著把手臂伸到温庭玉面前说:「咬吧,我跟你身边呢。庭玉,怎么你就是不肯跟我说,这七年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温庭玉张嘴一下狠狠的咬上李顺的手臂,哭得像个泪人,头里面的撕裂了一样的巨痛。李顺看著温庭玉苍白的脸,手臂上被咬的又渗出血来,温庭玉的两只手也深深的掐进他的手臂中。
温庭玉这七年到底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李顺越想越心疼,环著温庭玉的手紧紧的把他压到自己的胸膛上,低头吻去他头上的冷汗,轻轻在他耳边哄著。
温庭玉听著李顺声音温柔的在耳边响著,脑子里的巨痛这才慢慢的消停下来。他回过神,发现自己又把李顺咬出血来,连忙张口,擦了擦眼泪笑著说:「你看看,见你三天,一天一个牙印儿,跟我身边儿,可不是什么好差使。」
他说著就要挣开李顺,却被李顺圈住:「庭玉,你告诉我,这七年到底出了什么事儿,张妈是谁?谁跟了你七年?你别什么事儿都放在心里,什么事情都有我,你不用一个人撑著。」
温庭玉乍听见李顺的话,浑身一僵,接著听下去,却是越听哭的越厉害。他靠在李顺怀里呜呜咽咽的哭了一会,最终擦了眼泪抬起头说:「这七年,还能怎么过,你跟天津应该都听过温庭玉是怎么个风流人物了吧。」他笑了一下,咬咬牙又说:「不然你怎么会七年不回来找我?说到底,你还是嫌我是不是?我……我夜夜笙歌,怎么能不落下个头疼的毛病?我这头疼起来,除了大烟,没其他的能止住,要不怎么染上的瘾。」
李顺握著温庭王的手说:「这七年,是我小家子气。你糟贱自己,我们谁也不好受。庭玉,以后什么戏子,嫌弃这种话就别放在嘴边了。你知道我没当你是过戏子玩意儿,你没嫌弃过我瘸腿,更没嫌弃过我穷,我现在怎么会反回来嫌弃你?」他叹了口气,知道要再追问那些事情,温庭玉也不会跟他说,反而徒增他伤心。他抬头看到四儿端了药进来,对四儿点点头,抬手让他回去睡觉,把温庭玉搂进怀里,端了药碗喂他喝药。
常二爷的药喝下去没一会儿,温庭玉就沉沉睡了过去。李顺把他放在床上躺好,替他盖上被子,沉吟了一下,穿好衣服转身走到厅里,把四儿叫了起来说:「四儿,你老实告诉我,这七年里,庭玉到底出过什么事情?还有,我七年前走的时候,你见没见过一封信?」
四儿揉揉眼睛,睡眼朦胧的看著李顺说:「大爷,这七年,爷能出什么事?能摆上台面儿的,您不是在天津待了七年,都该知道了吧。这不能摆上台面儿的您这两天都看见了。至于信,七年前的事情,谁记的清楚?您把信放哪了?爷以为您是不辞而别,还是去了您师傅那问才知道您是打算去美利坚。话说回来了,大爷,您不是去外国了?怎么就成了协统了?」
李顺皱著眉头说:「这说来话长,我没能上船,又赶上屠城。不说这个,我那时候,不是放了封信跟书桌上?还放在庭玉抄本子那桌子的正中央,用镇纸镇著,怎么会平白不见了?」
四儿坐在地上,仔细想了半天,终于‘啊’了一声说:「您走那天,写本子的张之洞说要改那出牡丹亭,爷就叫我去烧了他以前抄的本子,说省得弄乱了。那时候爷没教过我识字,难不成是……」
李顺一听就明白了,坐在凳子上呆呆的看了外面半天,心想,这一烧,到底烧出多少事儿来?如果他不是写信,要是打听打听温庭玉跟哪唱戏,过去跟他说一声,或许庭玉也不是今天这个样子。他长长的叹了口气:心想,这也是没办法的,又开口问:「算了,这是天意。不过你老实跟我说,七年前庭玉是怎么救的我,还有他这七年是怎么过的?身子怎么熬成这样了?张妈又是谁?」
四儿听著李顺连珠炮的问他问题,这都是温庭玉说什么也不肯告诉李顺的,不然今天也不会在李顺面前吐血。他要是说出来,被温庭玉知道了,绝不是自己讨顿打就能解决的事儿。
李顺看著四儿期期艾艾的样子,皱眉说:「你说吧,你告诉我,就我们两个知道,我不会告诉庭玉。你若不说,我自然有法子知道,常二爷就在同仁堂,这一时三刻跑不掉吧。只是常二爷的嘴未必紧,我也不想让庭玉伤心。」
四儿蹭了半天,又琢磨了一阵,这才把七年前的事情和盘托出,略过了王公公那段不提,只说是温庭玉认识的显贵帮著救出来的。温庭玉这七年的生活,四儿也不敢多说,只是把常二爷的诊治说了出来,最后才说:「张妈,我也不清楚。动乱的时候爷让我陪著黄老爷子出北京。回来以后就见爷房间里的佛宠中供著她的牌位。爷说她是动乱的时候照顾他和林大爷的老妈子,可惜在战乱里病死了,连个坟都没留下来。爷对她也真是尊敬,只要在家,每天一柱香的供,从没断过。」
李顺呆呆的坐在凳子上,他这些年想过不少当年的事情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但怎么也没想到温庭玉几乎是把身家性命全赔了进去。四儿说是显贵帮著救的,他好歹也在官场里打滚了好几年,怎么会猜不到真相?他叹了口气问:「显贵……是不是公公?」
四儿在一边不敢说话,李顺也不理他,只愣在椅子上。四儿不敢说,那还能是什么意思?李顺捏紧了拳头,刚想揪著四儿问到底是哪个公公,可转念一想,他问来有什么用?这么些年,包括他自己,欺负过温庭玉的人多如过江之鲫,他一个个报复过去,到哪天又是个头?而到头来,苦的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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