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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强调了。”邢猛志点头道。
“好,开始吧。你是直接抓捕他的人,有可能引起他的情绪波动,那就试试这个办法吧。”聂敬辉道,他和程长峰领着邢猛志往审讯处去了。
背后的贺炯边目送边摇头,这事心里实在没谱了。聂处也是以直接抓捕的人可能引起嫌疑犯心理波动为由申请邢猛志参与的,但这个结果实在不好预测。他了解郭三枪那种人,在他职业生涯里也不止一次和这种人打过交道,以他的经验,想撬开这种人的嘴巴,结果都出奇一致:
不可能!
规格比邢猛志想象的还高,原来普通的滞留室被改装成了像医护室一样的房间,加装隔音、橡胶墙壁,六个医护轮班,二十四小时轮班看守,而且连总队长出来都得有身份识别,处处都足见这个嫌疑人的看守规格之高。
对了,还有审讯工作人员、三台摄录机,隔壁待着的观察员每隔几分钟就要记录郭三枪的情况。但反差很大的是,这个既是嫌疑人,又是重伤员的看护对象恢复得很好。原来是躺在看护床上,现在已经变成坐轮椅了。他被推进特制的警械中,连人带轮椅被固定在原地,很轻蔑地看了看两位熟悉的面孔。
嗯?不对,多了一个人。那个人警装、脸上带伤,脱下帽子放在了桌上。那张脸莫名地让他觉得熟悉,可惜一下子想不起来。片刻的迟疑,郭三枪的脸上出现了犹豫和思索的端倪。
不好整了,聂敬辉瞥到时心里暗道。这种二十四小时极致监管,不见阳光,没有时间概念,审讯时间不固定,一般人受不了几天就会出现生理机能紊乱,进而导致思维迟钝、辨别能力下降。不过看郭三枪的反应,似乎根本不受影响。
再一想,这个货可是十几年大狱熬出来的,聂敬辉就释然了。如果好查好审也不至于这么高规格了。
“向阳,伤怎么样了?”程长峰客气问。
警匪间对话有时候很奇怪,足够狠的悍匪和足够猛的警察,在某个方面似乎有共通的地方,所以有时候这两类人也能够出现默契。
郭三枪默契地一笑道:“谢了,死不了,没必要这么大张旗鼓。”
“你的权利还是要保障的,还有什么需要可以提。我们尽量满足。”程长峰道。
在警察这里,罪越重,你会得到越多的尊重,一旦尊重到客气的程度,那肯定就是罪不可恕了。郭三枪可没被这些和颜悦色影响,他摇摇头,意外说着:“这是很多年来我住过最安生的地方,也是条件最好的地方,很满足。”
“那就好。”程长峰词穷了,看了眼聂敬辉,聂敬辉正在端详着郭三枪。一眼失明,绷带未解,身上三处枪伤未愈,其实这可以给他足够仇视警察、仇视社会的理由。可反常的是,他却如此淡定,就像别人身上的伤一样,都没喊过一次疼。
这不,连程长峰给他递烟都拒了,只是静静地看着两位主审,剩下的一只眼睛里精光外露,像同样在读着对手的心思一样。或许他能读到不少东西,毕竟深牢大狱铁锁镣铐的生活,他细细体味过十多年。
“我们去过你老家。”聂敬辉突然道。
“为了抓我?”郭三枪道。
“对,那是我的职责。”聂敬辉道。
“结果让你很失望,对不起,那是我的本能。”郭三枪道。
这话不像一个文盲悍匪的思维,聂敬辉想在监狱里待过的十几年,确实让这个人脱胎换骨了。那所充斥着各种各样罪犯和学习机会的“大学”,让他的思维和行为都变得如出一辙地强硬。
“确实很失望,不过可能不是你理解的那样。”邢猛志突然插话了,在看到聂敬辉鼓励的眼光时,他大胆道:“我们失望的地方在于,原本就是一车木材,可能只值时价几百块的事,却演变成了一桩惊动全省的凶案。有很多机会可以制止,如果当时牛法宪所长强硬一点,对肇事人严格依法办案;如果您父亲得到道歉和赔偿……万事抬不过一个理字。你可能不知道,你没有被判极刑,是因为全乡有几千人联名保你。从这一点上来说,其实公道还是自在人心。”
哎……郭三枪轻轻一嘘,眼神居然意外地软下来了。
“所有看过你案卷的人,都评价作案手段极其残忍。而我在看完后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感觉你不是残忍,而是……克制。以你的枪法杀人易如反掌,可你都没打在致命的要害,而是刻意地留下乔家四条人命。”邢猛志道,突然间似乎有种明悟,他看着郭三枪微笑道:“我想原因可能在你父亲身上,你和他一样流着悍勇的血。所不同的是,他从军报国,战场杀敌;而你,是在遭遇不公的时候奋起反抗,犯罪行凶……血性所向不同,所以最终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结果。”从来没有见过他说话如此深沉,几乎是一种磁性的男中音,很吸引人的那种,可惜吸引的对象是个非正常人类。
郭三枪由斜视到侧头,正眼,直视着邢猛志。脸上的表情舒缓,舒缓到极似聆听的样子,直勾勾地看着邢猛志,仿佛在等着下文。
“我也有这样一个父亲,一生清白,一辈耿直。为了些别人的不平事,后半生几乎都奔波在告状上访的路上,所求无非一个公道而已……你敢一个人一条枪直面这个侮辱你人格的操蛋世界,拿回了你的尊严,而我没有。所以在看到你案卷时,我心里奇怪地有一种恶狠狠的快感,一种合理却不合法的大快人心。从那时起,我虽然视你为敌,但也是我尊重的对手。”邢猛志道。
客气的话郭三枪没在乎过,这种不客气,却让郭三枪很欣赏似的重新审视邢猛志了。他端详良久,脸一抽,居然笑了,笑意一闪而过,不知道是嗤鼻轻蔑,还是心有相惜。
“有句话讲,成长是很艰难的,往往我们会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我父亲经常被警察禁足,我很反感警察,长大后我却从事了警察职业。我想你也是,你从小正直善良,可成人却变成了自己最反感的罪犯身份。你在监狱里肯定羞于与这些人为伍,本来就是沉默的性格由此变成了孤僻……但父亲赋予你的善良和勇气仍在,所以你在监狱里是个奇葩,表现良好,学习积极,不欺负人。偶尔出手针对的是那些比你更强、更恶的罪犯,你比他们更狠,所以在他们眼中,你反而成了一位惹不起的狠茬……可能这时候仍然有机会回归社会,可惜父亲却等不及漫长的刑期,他去世了。你的人生只剩归途,再无来处。”邢猛志道,他冥冥中想起了枯坐在火葬场烧着纸钱的场景,那种凄凉和冷到极致的心境,或许郭三枪比他体味得更真切。一场撕心裂肺的悲伤会把一个少年蜕变成人……抑或成魔。
郭三枪的眼神黯淡了,他不自然地去揉眼睛,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让他揉到了伤处,他轻蔑一哼,像微微开启的心门瞬间被锁上了。他欠了欠身子,警惕地看着邢猛志问:“心理咨询师?你是几级?”
“你居然知道这个?”邢猛志惊咦了声。
“监狱里有,专门开导那些想不开的重刑犯,那,就像我这样的。劝我们想开点,反正想不开也得干活,倒不如想开点干得还没那么累。”郭三枪调侃道。
“猜错了,我是辅警,没有心理咨询资格证书。”邢猛志伸出胳膊,指指自己的臂章,以同样调侃的口吻道:“以前你是重刑犯,可能需要开导。现在嘛,不需要了,肯定是极刑。”
话重了,吓了程长峰一跳。可不料此人确实不能以常理度之,听到这种话反而笑意出来了。嘿嘿一笑,既冷且阴,声音让人觉得有点毛骨悚然,边笑还边调侃道:“我们有句土话叫,憨狗发情蹭电线杆,瞎折腾浪费感情,你跟我一个横竖都是挨枪子的,扯这些有意思吗?”
僵了,可能和这类老炮相比,邢猛志还是嫩了点,他尴尬地摸摸下巴,为难了……
外面观审的可比里面的气氛还紧张,说到此处时,贺炯好不懊丧道:“差点火候啊,差一点点就说上了……这是几天来郭三枪说话最多的一次,啧啧啧,审讯方案应该再细一点。”
一旁丁灿似有所悟,回头问武燕:“武姐,你见他这么深沉地说过话吗?”
“没有啊,像变了一个人。”武燕道,还没明白过来。
任明星倒像明白了,不屑道:“他装逼都不是十拿九稳,装深沉肯定不行。这不才刚练上。”
乔蓉翻了他一眼道:“闭嘴。”
席双虎似有所悟,中肯评价道:“他说得还是很有道理的,要说了解嫌疑人资料,参案的可能都差不多,但要说理解,也就他和华启凤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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