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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我呢,我一点也不怕死,”那人说,“是不是很奇怪?一个人居然可以失去怕死这种非常基本的人性反应。当然了,怕死有一部分跟活下去的渴望有关,但也只是一部分而已。很多人只是害怕做出不同的选择,因为另一种选择说不定更糟,所以他们一直待在不喜欢的地方,你说这样是不是很可悲?”
安东觉得自己快窒息了。他本身没有哮喘,但他看过劳拉哮喘发作的样子,也看过她脸上那种绝望与乞求的神情,而他却只能爱莫能助地待在一旁看着她惊慌失措地想吸进更多空气。他心中有一部分却相当好奇,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想感受处于濒死边缘的感觉,感受自己完全无能为力,只能任凭这件事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感觉。
如今他终于知道了。
“我相信死亡能带你去一个更好的地方,”那人以咏叹的声调说,“可是现在我还不能跟你一起去,安东,因为我还有工作要做。”
安东再度听见碎石嘎吱声,犹如嘶哑的说话声,正在说出一个句子,而且只会越说越快。刹车踏板已无法再往下踩,它已经被踩到了底。
“再见。”
副驾驶座的车门打开,安东感到一阵寒风吹来。
“那个病人。”安东呻吟说。
他看着山崖,一切消失之处,感觉那人在副驾驶座上转头朝他望来。
“哪个病人?”
安东伸出舌头舔了舔上唇,舔到某种尝起来有甜甜金属味的液体,又舔了舔嘴唇内侧,从喉间逼出声音:“国立医院的那个病人,他被杀害之前我被下了药,是不是你干的?”
车内一阵静默。安东聆听雨声。这时在他耳中听来,车外黑夜中的雨声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声音。如果可以选择,他愿意坐在这里聆听这落雨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就只是静静聆听,享受他被赐予生命的每一秒钟。
旁边那人移动。安东感觉车子向上抬升,那人的重量离开了车子,车门轻轻关上。车上只剩下他一个人。车子开始滑动。轮胎在碎石地面上缓缓转动的声音宛如嘶哑的低语。手刹。手刹距离他的右手只有五十厘米。他努力想挣脱塑料束带,连肌肤磨破的疼痛都感觉不到。嘶哑低语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快。他知道自己太高太僵硬,无法把脚够到手刹下方,因此他俯下身子,张嘴咬住手刹,感觉握把抵住上排牙齿的内侧,再用力拽。嘴巴滑开了。再试一次。虽然心知已经太迟,但他宁愿自己是在奋力求生中死去。他扭动身体,再次咬住握把。
突然间,一切都静止了。嘶哑低语不见了,雨也突然停了。不对,雨没停,而是他正在坠落,全身都处于无重力状态,宛如跳一支华尔兹慢板舞曲般缓缓转动,就像那次他和劳拉共舞,其他人都在一旁观看一样。他依着身体的轴心旋转,轻摇慢摆,踏着一、二、三拍的舞步,只不过这次他是一人独舞。他在这诡异的寂静中坠落,伴随着雨珠一同落下。
14
劳拉·米泰看着他们。她来到十一号公园的前侧时,正好接到他们的电话,而这时她穿着睡袍,双臂交抱,全身冻得僵硬。第一道曙光投射在波光粼粼的德拉门河上。一个念头闪现脑际,有一刹那她仿佛不在此地,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也看不见任何东西,只看见他们后方的河流。有一刹那,她只是思索着安东从来都不是她的真命天子,她不曾遇到过真命天子,或至少不曾留住过。而她唯一留住的安东,在他们结婚那年就在外面偷吃。她从未跟安东说她早就发现这件事,因为她经不起那么大的损失。现在安东可能又有了外遇对象,因为当他搬出那堆老套说辞时,脸上又出现那种强调发生这种事很正常的夸张表情,像是长官硬要他加班、回家路上大堵车、电池没电所以手机关机。
对方一共是两个人,一男一女,身上穿的制服都洁净平整,仿佛刚从衣柜里拿出来穿上。他们表情严肃,眼神近乎畏惧,称呼她为“米泰太太”。没有人这样叫过她,她也不喜欢人家这样叫他。米泰是安东的姓氏,冠上这个夫姓她曾后悔过无数次。
他们咳了一声,显然有话要对她说,那到底还在等什么?她早就已经知道了,他们要说的话早就已经写在悲痛过火的愚蠢表情上了。她怒火中烧,愤怒到可以感觉自己的脸孔正在扭曲,扭曲成一个她不想成为的人,而这个人也被迫必须在这喜剧般的悲剧中轧上一脚。他们说了些话,是说什么来着?用的是挪威语吗?怎么她一个字都听不懂?
她从不想拥有一个真命天子,也从不想冠上他的姓氏。
直到现在。
15
那辆黑色大众夏朗缓缓转动,朝蓝色天际上升。卡翠娜心想,看起来好像慢动作升空的火箭。这艘火箭留下的航行轨迹不是由火与烟构成,而是由车门和后车厢流出的水所构成,这些水集结为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落入河中。
“上次我们也是在这里把车子拖出来的。”当地警察说。
众人站在废弃锯木厂旁。工厂墙上的红漆斑驳剥落,小窗户的窗框破烂损坏。枯黄的草地铺在地上宛如希特勒的刘海。昨晚经过雨水梳理,青草全都倒向同一个方向。阴影底下还留着一堆堆灰色泥雪。一只太早移栖回来而注定殒命的鸟儿高唱乐观的曲调,河水发出心满意足的汩汩声响。
“可是这辆车卡在两块岩石之间,所以把它吊起来会比较容易。”
卡翠娜的目光顺着河流往下游望去。锯木厂再过去一点有座河堤,水流穿行在灰色巨石之间,车子就是卡在那里。她看见散落的玻璃碎片反射着阳光,目光被一片垂直岩面吸引过去。那是德拉门花岗岩,显然河堤是特地采用这种岩材来制造的。她看了看吊车尾部和高高突出于崖际的黄色起重杆,希望有人正确计算了起重杆的承重比。
“既然你们是警探,为什么没跟其他人一起上去?”警察说,他仔细查看证件,放他们穿过封锁线。
卡翠娜耸了耸肩,她不能说其实他们是来暗中执行任务的,他们四人并未得到正式许可,因此必须避开正式的调查团队。
“从这里就看得到我们要查看的东西,”贝雅特说,“谢谢你让我们进来。”
“没问题。”
卡翠娜关上ipad,这台ipad依然登录在挪威监狱的网站上。她快步跟上贝雅特和奥纳,他们已穿过封锁线,朝侯勒姆的四十多年老车沃尔沃亚马逊走去。侯勒姆从坡顶的陡峭碎石路漫步而下,在这辆亚马逊前跟他们会合。这辆老车没有空调,没有安全气囊,也没有中控锁。引擎盖、车顶和车尾有两条格状赛车花纹。卡翠娜看侯勒姆气喘吁吁的样子,估计他应该通不过警大学院的入学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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