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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父子两个吃过东西,沿着河边散步,此时夕阳残照,凉风习习,群鸟回巢,北堂尊越脚下悠然而行,忽然淡淡道:“……如今你也大了,自今日起,不准再跟着我。”
身旁的北堂戎渡愣住了,他停下脚步,仿佛不认识一般地看着父亲,眼下他已经成年,不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了,知道小兽一旦长大,就必须独立生活,可心中到底隐隐存着一丝侥幸,但此时此刻,这种希冀,终究还是被打破。
北堂戎渡没有说话,他早已不再是以前的小孩子,变得成熟起来,不会再撒娇耍赖,试图以此改变父亲的决定……他沉默着,许久,才轻声道:“……是吗。”
北堂尊越深深看他一眼,心中有一种很异样的情绪在流淌,他定一定神,收摄了心绪,似乎想要最后再说些什么,但终究却没有说出口,只转过身去,沿着来时的路,稳步离开。
身后北堂戎渡顿了顿,看着父亲再未回头,似乎毫不眷恋而去的背影,突然间仰首长啸起来,虎啸声响彻山林,振聋发聩,惊得宿鸟纷纷振翅悚飞,百兽尽皆惶惶,远处北堂尊越依稀似是一顿,旋即脚下不停,转眼便消失在了北堂戎渡的视线当中……
……
夜半凄静,北堂尊越模模糊糊之中,下意识地用前爪往身边一揽,却摸了个空,他倏然而醒,环视间,洞内一片暗寂,只有他自己,这才想起北堂戎渡已经不在……北堂尊越忽然觉得心中有些惘然若失,有如乱麻,他再也没法睡着,满脑子全是在想北堂戎渡眼下是不是已经找到了合适的地方居住,是不是安全,是不是能够找到足够的食物……其实明明知道北堂戎渡完全能够照顾自己,甚至所有事都做得已经不比他差多少,也足够强壮,足够聪明……可他,却仍然不能放心得下——
也罢,那就……
北堂尊越倏地站了起来,他走出山洞,突然疾步向外奔出,他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快速地奔跑,甚至将风都能够甩在身后,此时夜色正浓,矫健的身躯奔驰间,惊起草丛中无数叽叽而鸣的夏虫……
北堂尊越一面疾奔寻找,一面低吼声声,浑不在意是否已经开始觉得疲累,只试图唤出那个熟悉的白色身影,但许久许久,北堂戎渡却始终没有出现。
不知过了多久,北堂尊越渐渐停了下来,他站在原地,一时似乎有些失了神,想着或许北堂戎渡,应该真的不会回来了……他立了半晌,然后掉过头,一步一步地慢慢往回走。
然而,当北堂尊越再次踏进山洞时,他却忽然愣住了,一瞬不瞬地看着里面那个正在蜷缩而卧的白影,似乎不太相信一般,那只年轻的白虎也看着他,似乎有些手足无措,喃喃道:“……我以前说过的,等我长大了,你就可以整天睡觉,换我去捕猎……你答应过的。”
北堂尊越忽然有些心慌,心跳沉沉入耳,有什么比岁月荏苒更为沉重的东西把胸口堵得满满,几乎都要溢了出来……良久,他慢慢走到北堂戎渡身前,伏下来,一点一点地舔着年轻白虎的眼睛。
“……好。”
一百六十四.疑心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
偌大的浴室中热气袅袅,白烟如雾,不远处有数名宫人在侧侍浴,只隐隐闻得几下轻柔的撩水声,宋氏身披一道素白薄纱,白皙的额上沁着细密的薄汗,整个人浸在水中,温泉内蒸气热热,只觉水温舒和,令人身心皆畅,遂闭着眼,撩起一捧水扑在面上,既而轻轻呼出一口气,这才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一旁的宫人是自幼就贴身服侍她的,闻言忙回答道:“回小姐的话,再有半个时辰,咱们夫人便会与谢夫人一同进宫了。”宋氏点了点头,面上似喜似悲,说道:“说起来,我已经有两年不曾见过娘了,谢姐姐也一样,直到今天,才好容易……”说着止了声,用水泼了泼面颊,过了一会儿,忽起身出水,沿着台阶走上池岸,一面将身上披着的素纱随手扯下,旁边宫人忙上前扶她,一面吩咐人过来伺候穿衣。
一阵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过后,宋氏裹着熟罗浴袍出了浴室,开始精心梳妆打扮,边上宫人见她不住地挑拣衣裙,不由得笑道:“衣裳太多,小姐都拿不定主意了呢,那件织金刺绣妆花的不就很好么?奴婢瞧着,实是又华贵又端庄。”宋氏道:“是吗?”让人将那件衣裳拿来换上,又在臂上挽了一条珍珠织绣花边的细绫披帛,自嘲道:“好久没见着娘了,我都有些乱了……自从出了阁以来,就再未见过娘亲,心里难免挂念得紧。”一时又梳起云髻,配上簪环,等到万事都已妥当,看看时辰也差不多了,遂一面坐着吃茶,一面等着消息。
未几,忽听见外头有宫人欢喜之声,旋即一个近身宫女打起竹帘,进到里面,满脸喜色道:“小姐,夫人已到了!”宋氏一听,情不自禁地便要起身去迎,一旁的大宫女见状,忙劝道:“小姐且住,于礼不合呢。”宋氏这才回过神来,轻叹一声,重新款款坐下,须臾,外面的几个宫人纷纷打起竹帘,两名内监在前面引着,后头跟着一位中年贵妇,眉目之间与宋氏有几分相似,方一进来,看见上首坐着的宋氏,眼圈登时就已红了,宋氏更是哽咽难言,强忍着泪意,只用帕子捂着嘴,却不可站起来,只能端正坐着,受了那贵妇一礼。
君臣之礼既过,宋氏摒退众人,只留几个自幼便服侍在侧的贴身宫女,此时宋氏再也忍耐不住,顿时痛哭出声,快步走向那妇人,猛地扑入对方怀中,紧拥了臂膀哭道:“……母亲!”那中年贵妇见状,亦且泪如雨下,旁边几名宫人见了,也陪着不住地落泪。
半晌,母女二人才被劝开,宋氏忍悲含泪,满心有万般话要说,但一时却只是呜咽而泣,拿绢子捂着嘴,倒是宋夫人还掌得住,擦净了眼泪,忍悲强笑,上来劝解道:“世子妃切勿如此,今日臣妇与世子妃母女相见,实在是大喜之事,有许多体己话要说,都应该高兴才好。”宋氏听母亲这样说着,自是垂泪无言,请了母亲入座吃茶,自己则起身去后头洗脸补妆,又换了衣裳,这才重新回来,母女俩两两相看,说不得又是一阵心酸,不免唏嘘一番,宋夫人见女儿似是又要哽咽起来,忙劝道:“好容易今日能见了一回,说说笑笑也就罢了,世子妃若一味哭个不住,待时辰到了,臣妇出得宫去,又不知多久才好再见上一面。”宋氏听了,这才渐渐收了悲声,转圜过来,与母亲说话。
一时母女两人吃着茶,略静了片刻,经年不见,宋夫人见女儿容貌萃秀,丽色昭昭,长长的珠络垂在面颊两侧,举手投足之间,已非当初离家时的那个青涩不知事的天真少女,一时间又是满足又是心酸,略微放下心来,用手绢擦了擦眼睛,道:“眼见世子妃如今这个形容,臣妇也多少放心几分……”宋氏见母亲神色间依旧是当初的怜爱之色,不禁又是一阵难过,却反过来安慰道:“女儿在宫里很好,母亲不要惦记。”
宋氏口里虽是这么说,面上却并不瞧得出什么欢喜的神情,只不过说到这里,又想起了父亲宋瑞,不觉神色黯然,道:“只是,却难以见爹爹一面……后宫之中规矩森严,外人不可轻易入内,即便是母亲要见我一次,也是千难万难,何况父亲这样的外臣?想要父女相聚,也不知要到什么时候,女儿不能在二老身边常伴左右,还请爹娘多多保重。”宋夫人劝慰道:“日子还长,总归是有相见之日的。”说着,细细端详了一下宋氏,见其气色不错,又打量了一下四周的摆设,发现都是些上等物品,这才点头叹道:“臣妇一直挂心世子妃,如今看来世子妃过得还好,臣妇也就多少能够放心些了。”
宋氏闻言,低头抿一抿茶,仿佛并不十分在意的样子,道:“女儿如今与谢姐姐都已是世子侧妃,世子待我,向来也不薄了,母亲不必忧虑。”宋夫人点一点头:“这就好。”说着,见此处并无外人,几个宫女也是当初从宋家带着的陪嫁,可以放心说话,因此只略略迟疑一下,便关切问道:“世子妃如今成亲也有两年了,照理也该……怎么却还不见有好消息?”一面说,一面用目光扫过女儿的小腹位置,宋氏见状,粉面顿红,一时不好说些什么,半晌,才仿佛触动了心事,轻声道:“只怕是我没福……”宋夫人显然想得差了,闻言惊道:“怎么,莫非……”宋氏知道她必是理解得错了,忙安慰道:“女儿身子还好,并没有什么不妥当的,母亲不要担心。”一时袖口处微微露出纤纤细指,轻绞着丝帕:“只是……世子并不经常来这里,因此……”
宋夫人闻言,沉吟一下,忽道:“今日臣妇与谢夫人一同入宫……却不知谢侧妃那里,又如何?”宋氏微微敛容,叹息道:“她与我,也是差不多的……”话音未落,宋夫人却已起身走了过来,轻轻握住宋氏的手,低声道:“世子妃可知如今南方,已隐隐有大变之势?”宋氏摇一摇头:“宫中女子,向来不得干预政事,女儿也不好打听这些。”宋夫人轻抚着她的手,道:“如今南方只怕耽搁不了多久了,自汉王用兵以来,有不少世家已然归附,待南方平定,汉王的天下大业就已成了一半……世子乃王上独子,日后前程不可限量,眼下只得一女,若是日后有长子出生……世子妃自己,总需心中有所打算才好,太行宋阀,日后也都是归于世子妃一身的。”说到这里,神色已是有些肃然。
宋氏眉如横翠,微微垂目,并不言语,只轻轻‘嗯’了一声,其后母女俩又说了些私房话,直到傍晚时,宋氏见时辰已不早,母亲已经不能再停留太久,禁不住又是一阵伤心,正值此时,忽见竹帘一挑,外面有贴身的宫人进来,喜道:“小姐,世子到了!”
宋氏闻言,忙起身理一理鬓发,整整衣裙,宋夫人亦是急忙站起,周围几名宫人个个敛声屏气,须臾,只听外面脚步细碎声声,似是有多人趋步随近,旋即帘子高挑,一个身段修长的少年缓步走了进来,锦衣宽袍,肌肤纯净有如明玉,容色绝好,一进房中,连周围似乎都被照亮了,宋氏忙行了礼,含笑上前为其宽去外面罩着的敞衣,一旁宋夫人则拜身而下,道:“……臣妇见过世子。”
北堂戎渡倒也和气,说道:“夫人请起。”宋夫人谢过,这才起来,北堂戎渡径自在主位上坐下,见宋夫人似是要离开的模样,便随口道:“……夫人这是要回去了?”宋夫人欠身道:“虽是骨肉亲眷,终究宫中规矩,不好久留的。”北堂戎渡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而对宋氏道:“既是如此,你且送一送夫人罢,虽有规矩,也不外乎人情。”宋氏闻言,十分欣喜,忙谢过了,这才亲自送了母亲至垂花门外,终究还是有些悲酸,只用力忍耐着,宋夫人紧握了一下她的手,低声道:“……世子妃且勿做出这等模样,总要对世子笑脸柔顺以待才好。”宋氏含悲点头,与母亲依依分手,直到再看不见,这才收拾心情,沿路返回。
此时北堂戎渡已在东厢的暖阁里坐下了,众内监宫人正在摆桌传饭,宋氏挽一挽衣袖,在旁亲手服侍北堂戎渡用过晚膳,饭毕,又奉上茶果。
一时间北堂戎渡歪在榻上,随手从旁边拿起一把泥金五彩纨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宋氏则坐在边上,剥着橘子一瓣一瓣慢慢喂给他吃。
北堂戎渡一面吃着橘子,一面闭目养神,却听宋氏轻声道:“……爷如今,可已大好了?”北堂戎渡淡淡‘唔’了一声,道:“皮肉伤都养得差不多了,只这内伤还要再将养些日子……左右也已没什么大事了。”宋氏轻轻点头,又道:“……天色不早,不如妾身服侍爷沐浴更衣?”北堂戎渡可有可无地应了,一时沐浴既毕,左右闲来无事,便将手臂枕在颈下,半躺半靠着,瞧宋氏对镜卸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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