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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臣有冤（第1页）

江辰提着一柄小巧的弓弩从大殿门口进来了，他命了玄卫将这刺客的尸体抬走，便向玄帝请罪，说甚么治下不严，还要拉踩一把师玟清，说是门房之人受师玟清权势所迫，不敢搜身，故而才将刺客放入了宫内，话语中尽是师玟清这般多是自作自受，还差点连累了陛下受刺，请求陛下治一把师玟清之罪。

玄帝缓过神来了，便和江辰唱起了双簧一般，说是他既不曾受刺，便无须再自责，日后好好整顿属下便罢了。话锋又一转，说到师玟清的权势来，说是她自入京来权势过盛，仗势欺人，竟连得才嫁给她一天的世子妃都欲刺杀于她，实在是惹民愤过深，江辰便顺了玄帝的意，说是恳请陛下惩治师玟清，削其爵位。

师玟清长身而立在大殿一侧阴影里，她今儿一改先前或是清贵逼人的小郎君模样，或是书卷气极重的名士模样，一身玄金的一等公爵世子朝服，头戴金冠，便显得权势赫赫气度逼人。她只是眼露嘲讽地看着玄帝。诚然江辰与玄帝这出双簧唱的极妙，这般临场的反应不可谓不快。

只是这出双簧却挑错了对象，如今已不是玄明宗的时候了，玄夜享了十余年的乐，冠族却在背后厉兵秣马了不止十余年。当年玄明宗花大力养玄卫，方只能勉强与合力的冠族分庭抗礼，虽说当下冠族之间较量的多，若是合力，玄帝根本就是以卵击石罢了。师玟清甚至觉得，是不是她留给他苟延残喘的时间太长了，纵得他还觉得玄帝权威至高无上？

师玟清待他两说完了，便走上前去朝着玄帝行了个大礼，“臣今日十分冤屈，只望陛下与诸位同僚听臣一言。”

“一分冤屈，乃是臣之南定公府大宅，无故充公，臣师玟清堂堂衡京小师氏，持先帝亲赐的丹书铁券，堂堂正正的一等公，如何屈居在商贾之侧？”

“二分冤屈，乃是臣宝册在印的南定公世子，如何能御赐一生养过的妇人给公侯世家作主母？臣之小师府就算只有二代，到底是先帝亲赐的家法，是正经的冠族！”

“三分冤屈，乃是臣本能萌荫庇入仕，臣奉荫庇入京，如何连九品小官都不曾赐下？”

“四分冤屈，乃是臣从未仗势欺人。臣年幼时，每逢初一十五，南定公府都在外城四门施粥，臣承蒙父母悉心教导，爱惜子民，逢单日便施粥，连续四月，未曾废止。南城税赋，每户减半，剩余一半，皆是臣替子民上缴，南城子民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臣自问无尧舜之德，却绝未仗势欺人！”

“五分冤屈，乃是臣从不依仗权势。且不说如今臣之南定公府在衡京如何无根浮萍，臣向来甚敬君上，便是方才入大玄宫，亦让玄卫搜了身。世子妃在女眷一属，乃是由宫里头的嬷嬷亲自检查是否携带利器，臣心中尚有礼义廉耻，未曾靠近一步，如何用权势压人？宫里上行下效，陛下怜惜下臣，玄卫总领江辰却御下无方，难辞其咎！”

“六分冤屈，仍是臣之世子妃。”前几句师玟清皆是微微躬身说道，说到这条时，她挺起了脊背，一双碧瞳亮若星辰，逼得玄帝错开眼去。“臣身子不好，并不层沾染陛下赐下之人，待她更是礼遇。纵使其母在我府门前大闹，出言羞辱于冠族，臣亦不曾为难于她，将她扭送去了衙门不到半个时辰，便叫人拿了钱将她保释出来；臣待世子妃亦是十分礼遇，自古往今，从未有世子迎娶世子妃开着正门，臣敬她是陛下御赐之人，开了臣小师府正门迎她入府。这般礼遇，她却要杀臣，臣，百口莫辩。”

师玟清身旁是大玄第一年的状元商明，乃是如今大玄清流第一人。此人出身寒门，文采却十分惊人，当年是师乾宁的顶头上司，正一品的御史台台司，当年与师乾宁乃是十分不对盘，只是他此刻心中有些复杂——此子绝非池中物，他不似其父一身浩然正气，一双碧瞳眼底全是层层迷雾，却字字珠玑针针见血，一身浑然天成的贵气，迫人的很。商明旧日里的下属师乾宁澄澈通透，一身沸腾的热血报国，此子却一身薄情萧冷，甚至有些漠不关心。当年他在殿试上看见师乾宁，脊背挺得笔直，随口便是说来震惊朝野的《四国骈赋》，他便能一眼看到他心中重重跳动的一颗拳拳爱国爱民之心，而现下他看着师乾宁唯一的郎君，他挺着的脊背同其父一般笔直，他却看不透这一双逼的玄帝不敢直视的碧瞳之下涌动着的，是希望，还是毁灭。

“福禄海！朕有些头疼，退朝，退朝！”玄夜看着那一双仿佛化刃而来的碧瞳，心里头便一疼，仿佛当年师乾宁在他面前将他窃来的寂霜玉扳指掷在地上摔的粉碎时看向他的目光一般——他在心里怒吼着自己是大玄之主，却敌不过自个儿一身的冷汗。

师玟清面上便浮起个显而易见的虚假笑容来——她拱了拱手，礼数周到：“君者，天下臣民万物之主也。臣，恭送陛下。”她身后的百官便跟着她一同高呼：“恭送陛下！”

江辰便跪在地上恭送玄帝有些步履不稳地离开大殿，便觉得方才那道似剑的视线似笑非笑地投到他背上，仿佛在瞧地上趴着的一只摇尾乞怜的狗一般。

江辰面色黑的十分厉害，待玄帝走出了大殿，他便起了身，甩了甩衣袖，径直往外走。

“江大人可等一等，我想同你说句话。”师玟清含了笑的寡淡嗓子在他身后喊他，江辰停了一停，并未回头，便道：“我同世子无甚可讲的，世子请回罢。”

“江大人误会了，只是我见江大人今日这出戏唱的极好，我想请江大人下回再唱一遍。”她这寡淡的嗓子说这样薄情调笑又讥诮的话，格外地使人动怒。江辰冷哼了一声，身侧的拳头抓的死紧，步伐极快地走了。

商明便从后头走上来，矜持而自持地同师玟清见礼。师玟清自然是知道此人是谁的，亦十分有礼地拱手。“见过商先生。”她这称呼用的极好，商明是如今读书人的楷模，亦是清流之首，名下学生不计其数。若是喊“商大人”，则过于俗气，喊“商先生”，倒很对读书人的胃口。

“虎父无犬子，我虽与你父亲不对盘，却十分欣赏他一身的刚正。只是我想提醒你一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还望你好自珍重。”商明已有五十余岁，两鬓斑白，颧骨微凸，有些凶狠的模样，只是他双眼温和，看过去仿佛含了山河百川，波澜壮阔。他斟酌了下措辞，才这般说道。

“多谢商先生提醒，来日还需商先生多照顾。”师玟清面上终于露出个真心的笑容来——此时商明尚不知师玟清这话是甚么意思，待日后她终开始翻云覆雨的时候，他方知道，他今日说的这话保了他多久。

商明走后，师玟清立在大殿中，一双藏了万里碧波的碧瞳很是无情地扫了一眼那龙椅，又看了一眼龙椅上方高悬着的正大光明，便毫不留恋地举步出了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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